【夏日 遇见】知了在树梢上歌唱（散文诗）

张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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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编辑：张小城

午后槐树下听蝉 午后三点，老槐树底下没风。我搬了张矮凳坐着，蒲扇摇出来的风是热的，像从灶膛口扇出来的。
　　头顶先是一只叫起来，声音尖，细，一下一下往耳朵眼里钻，钻到里头还在往里顶，顶得人后槽牙发酸。我仰头找，叶子密得像筛子底，筛下来的光斑落在肩上，热的。左边枝桠接上了，右边也接上了，慢慢整棵树都轰隆起来——说轰隆其实不准确，那声音不像雷也不像鼓，倒像一口烧红的大锅在灶上干烧，锅底泛着细密的燥，那燥气顺着锅沿漫上来，漫到喉咙口，咽口唾沫都带砂砾感。 旧院水龙头与童年记忆 　　旁边的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下，滴答，滴答，跟知了的节奏搭不上边，听着更烦。我起身去拧，手指碰上铁管的那一瞬，烫的——太阳把管子晒了一中午，那温度沿着指肚一路麻上来，麻到胳膊肘。就在这一烫里头，耳朵里的蝉声忽然恍惚了一下，像是隔了一层水。我想起小时候姥姥家院子里也有这么个水龙头，也有这样烫的铁管子，姥姥拧着龙头灌水壶，手背上有褐色的斑，蝉在头顶叫得人脑仁疼，我趴在竹席上拿毛巾盖着耳朵，她就笑："你听它叫得凶，其实它在地下闷了好几年呢。"我当时不懂什么叫好几年，只觉得她笑的时候，眼角皱纹里夹着亮晶晶的汗珠子。 树冠里的蝉声 后来姥姥走了。院子拆了。我再没听过那么吵的知了——其实年年都在吵，只是我没在那棵树下听过。直到今天坐在这棵老槐底下。
蝉声一阵紧一阵松。紧的时候像有人拿细铁丝在耳廓上拉，松下来又像那铁丝松开弹回去，嗡一声散开来。我闭上眼，那声音就不再是声音了，它变成一种热的、实的、有重量的东西，从耳道往里灌，灌到后脑勺，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淌，汗就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渗。我拿手背抹额头，手背是湿的，手心也是湿的，蒲扇柄上滑腻腻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矮凳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了东边，我看着它慢慢转过去的。中间有一阵蝉声歇了，歇了大约一支烟的功夫，安静得耳朵里嗡嗡响，我又想起姥姥说的"闷了好几年"——那几年有多长呢？蝉在地下看不见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等着一场太阳把自己从土里喊出来？
后来右边的枝桠先歇了，然后左边也静了，最后最高的那个杈上还剩一只，响两声，停一会儿，再响两声，像喉咙里卡着最后一口热气。再过一阵，连那一声也没了。
　　整棵树安静下来。静得风擦过叶子的声音都放大了，沙沙的，像有人翻一本旧书。我站起来，腿麻，矮凳的木腿上留着我手汗印出的两个模糊的弧。树底下落了几只蝉蜕，黄褐色的，透明的，脊背上裂开一道缝，里头空空的，干净得像被掏过了。我捡起一只搁在掌心里翻看，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指腹摩过去的时候，能摸到那些细小的、坚硬的、像骨骼一样撑过整只蝉的纹路——那是它在地下那几年自己长出来的壳，如今就剩这么一具空的了。 黄昏捡拾蝉蜕 我把蝉蜕放回树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往回走的路上，风忽然凉下来一小阵，吹得脖子后面的汗干了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它黑沉沉地站着，叶子密密的，明天太阳再毒一点，它们又会叫起来。
年年如此。叫完了就落下来，壳留在树根底下，慢慢碎，碎进土里，等下一批。
可是姥姥说的那个院子没了。那个水龙头，那棵石榴树，竹席上那一小块凉，都没了。只有蝉还在叫，每年夏天，准时得像什么约定一样。它们不知道那些事，它们只是从土里钻出来，爬到最高的枝桠上，然后拼命叫那么一阵子。
　　那阵子过去了，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