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武昌湾

林子

林子／24414306

7月18日的清晨，天色沉沉，原定去沙湖赏荷的计划被乌云搅了局。我临时改道，往家附近的江滩“武昌湾·1956公园”走去。这座公园在原武昌造船厂旧址上焕新而生，名字里藏着一段峥嵘岁月，1956年，毛泽东主席正是在此处下水横渡长江。我踏入这片1.1公里的江岸，只见锈红色的龙门吊与葱茏的生态森林比肩而立，工业遗存与时尚展陈在江风中无声对话，仿佛百年时光在此交汇。

漫步到江边，一眼望去，江水浩荡东去，此时李白千年前的诗句“唯见长江天际流”，竟如此贴切地浮上心头。岸边的步道铺得很好，我一直顺着路前行。早上的晨光斜斜照下来，将保留完好的工业基座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这座五万平米的“城市客厅”，是长江生态廊道的收官之笔，也是武汉赓续江潮记忆的新地标。我放慢脚步，任由晨风拂面，心情格外舒畅。看江中有人在划小帆板，多么悠闲自在。

继续往前走，风景这边独好。“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白居易写的是江南，可此刻的长江在朝阳下别有一番生机。江水浑黄厚重，浩浩汤汤，对岸高楼上的玻璃幕墙将晨光反射成万千碎金。几位晨跑者从身边掠过，身影在景观道上拉得修长。晨光中的江景带着一种清新的力量，仿佛一切都刚刚苏醒，正要开始新的叙事。

晨雾未散，武昌湾的江滩已有人独坐江边，海竿架在支架上，线轮在晨光里泛着银光。他不上鱼饵，只是候着，像在等江水捎来什么口信。偶尔抿口保温杯里的茶，钓竿微微颤动时，也不急着收线，任由晨风把钓线吹成弯月。忽然想起“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他们羡的哪里是鱼，分明是这一江从容。潮起潮落间，守竿人早已把自己钓成了岸边的礁石。

此时江水被晨光染成金箔色，三五泳者正劈波而入。有人臂弯间夹着面小红旗，像攥着一簇火苗。游到江心时，队伍倏地散开了。旗手独自浮在浪尖，红旗猎猎展开，其余人围成半圆，仿佛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那旗帜在江风中舒展如誓言。原来“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写的不是竞逐，而是人与江水相认的刹那。

很快我便走到了那处最令人动容的地方。1956年6月1日下午两点，六十三岁的毛主席就在这里，一步步走入江中。水温约莫二十度，江流湍急。他先浸了浸身子，随即从容地挥臂划水。那一刻，他不是领袖在游泳，而是一个民族在激流中试水，一个国家在风雨中破浪。如今我站在这里也觉自豪，用手机拍下了这个打卡点。

走到这座巨大的塔吊前，它静静地立在江边。此刻在清澈的晨光里，塔吊钢铁结构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铆钉的排列、钢索的走向、转轴的结构。“白日一照，浮云自开”，苏轼的诗句忽然涌上心头。工业遗存的真实面貌，或许本就该在这样的光线下被审视，而不是总被怀旧的暮色笼罩。时空在这里交叠，恰如崔颢在黄鹤楼留下的感叹：“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我望着平静的江面，试图还原当年的景象。没有如今的艺术景观和防洪墙，只有朴实的码头和忙碌的船厂。毛主席从武船这座“共和国长子”的怀抱里下水，与风浪搏击了两个多小时，游程近三十里。这不禁让人想起他笔下的豪情：“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那是一种面对自然、面对时代的从容与自信，隔着六十余载光阴，依然令人心潮澎湃。

武昌湾这里新设了一处“桂酒邀月”。木质招牌上4个字很显眼，一看就是晚上喝酒赏月的地方。白天只见几十张竹桌竹椅放在滩头，但入夜后该是不同的光景，该有桂花酿斟满青瓷盏，江风裹着水腥气穿堂而过。月亮从对岸楼宇间升起来，碎在波浪里，又被酒盏重新捞起。忽然懂了“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的痴意。夏日在此处，饮的哪里是酒，分明是半江月色、一襟晚风。

江滩边有好多打卡的地方，还有钢琴放在这里，供有心留影的游人在这里驻足。看到红色的鹦鹉洲大桥横跨两岸，“一桥飞架南北”的雄伟壮观，让江城诗意在钢铁长虹间获得了新的延绵。我一边漫步，一边深思：修建这座武昌湾公园，一是对伟人的追忆，二是让人看看江水东流、不舍昼夜。有些瞬间可以激发人们激流勇进，如同六十八年前的那个下午，永远定格在民族的记忆长河里。

离开江滩后，从“武昌湾老茶馆〞这里上来，来到街中心，便是武昌湾1956公园纪念广场。以纪念毛主席横渡长江和造船工业遗址为主题，广场中心矗立着主席雕像，四周陈列着他创作关于武汉的诗词碑。我只拍下两块，站在那里默念诗词，也是一段回忆。伟人像镇于此地，是个不错的设计理念。

2003年，为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110周年，原武昌造船厂在厂区敬立此像。2021年，船厂搬迁，江滩改造，雕像却留了下来，脚手架撤走那天，工人们自发将基座擦了又擦。“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江水千年不改东流，而岸边守望的人，已化作一座城市对岁月的深情回望。如今主席依然站在这里，看货轮来去，看泳者击水。

离园时才早晨七点半，晨光正好。回望这片曾经见证历史、如今拥抱未来的土地，我忽然明白了“1956”这个数字的分量。它不仅是横渡长江的年份标记，更是一个民族在时代激流中确立自信的精神坐标。从当年的中流击水到今日的城市客厅，这条大江见证的，永远是一个民族不畏风浪、永远向前的精神航程。六十余年不过弹指，但那股“横渡”的勇气，却如江水奔流，从未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