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77

火凤凰（王凤杰）

我的1977

作者 / 王凤杰

岁月辗转，流年无声，许多往事都已在时光里慢慢淡去，唯独1977年的那个秋冬，依旧清晰如昨，深深的镌刻在心底。那一年，沉寂了十余年的高考大门訇然重启，国务院正式批准恢复高考的招生文件在10月21日《人民日报》头版刊登发表，这消息如春雷响彻大地，似春雨润泽万家，尊师重教的新风席卷城市原野，举国上下一片欢腾……于时代，这是变革启程的序章，于自我，这是一生最珍贵、最难忘的机遇。此时，身为民办教师的我，在三尺讲台与书山题海之间奋力拼搏已近三载，无数挑灯苦读的黄昏深夜、满怀忐忑的长久期盼、最终圆梦录取的满心欢喜和青春热忱，融汇成独属于我们这一代人最珍贵的记忆: 我的1977，我们的1977。

回首当年求学之路，起起伏伏，喜喜忧忧。高中岁月，恰逢教育复苏。沉寂已久的课堂再度焕发生机。数理化、政史地，体音美，重回教学正轨，朗朗书声重回校园。老师们勤恳执教，同学们惜时苦学，整个校园充盈着久违的读书正气。

可惜，时代风云变幻无常，安稳读书的岁月终究没能长久。“批判教育回潮”汹涌而来，刚刚回暖的学风转瞬窒息。学校教学模式随之调整，常规文化课教学中止，全体年级重新编组，转为各类专业学习班。我被分到了红医班，也曾真心憧憬，未来能做一名赤脚医生，扎根乡野、服务乡亲。

我的高中岁月，就这样被时代切割成两半：一半是重获书香的欣喜与希望，一半是浪潮裹挟下的无奈与遗憾。

1975年7月20日，我带着满腹怅然与未竟的求学梦，匆匆告别校园，回乡务农。

时值盛夏七月，田间农事暂歇，乡亲们挂锄闲居，我也终日无所适从、茫然度日。机缘巧合之下，经乡人推荐，我成为东井大队兼职报道员。闲时执笔写稿、记录乡里新风，常常往返公社广播站报送文稿。

一次送稿之际，偶遇公社教育助理，他随口问及我的去向打算。我据实相告，并吐露了自己毕业之后的迷茫与无措。

王助理听罢，当即与相关领导建议，推荐我去廖屯中学当了民办教师。

人生一次重大转折，没有轰轰烈烈的抉择，没有辗转反复的纠结，就这般朴素淡然、这般悄然而至。

八月二十日，我重回母校报到，正式站上讲台，成为一名教书先生。昔日谆谆教诲我的恩师，而今成了朝夕共处的同事。他们予我的温情难以尽数，既有长辈望我成才的殷殷期许，也有良师启智引路的悉心指点，亦有同道友人真诚热忱的扶持。漫漫人生长路，我不曾孤身跋涉，正是这一份份厚重真挚的情谊，长久萦绕身旁，温暖岁岁朝夕。

学校委任我执教初一两个班的语文，兼任初一二班班主任。班里的学生，大多来自六个自然屯，还有跟沈阳104医疗队随迁的孩童。乡土滋养的少年淳朴热忱、勤学向上、待人宽厚；医疗队的孩子们灵慧善思、举止谦和，带着省城开阔的见闻，为朴素的乡野课堂送来一缕缕清新的时尚之风。

初为人师，要带领这样一群性情、阅历各不相同的少年，其中的考验不言而喻。所幸勤心耕耘终有收获，我渐渐褪去初登讲台的慌乱局促，日渐从容游刃有余。心中常怀无限感恩，感念学校领导与一众家长交付于我的信任，感念身边同仁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的热情帮扶。

日复一日的课堂让我慢慢悟透，教与学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传道授业解惑，而是师生彼此相知、互相理解、双向奔赴的心灵交融。守护众多少年使他们心有阳光、健康成长，应该是一名教师毕生坚守的使命。

承蒙恩师、前辈与诸位同仁一路提携照拂，我的教学功底在磨砺之中日渐扎实。教书育人的时光沉静而安稳，每当望见台下一双双满是求知渴望的眼睛，心底总会涌出发自肺腑的融融暖意。

转眼又是一年，我再度接手高中理论报道班班主任工作。班里学生只比我小一两岁，近乎同辈，师生之间没有隔阂，平日里无话不谈，相处如同好友，班级管理也省心顺畅。

理论报道专业在那时还是新生方向，没有现成经验参照，也没有统一规范教材，备课只能依靠自己多方搜集资料。我逐一整理各类文体写作要领与注意事项，着重梳理新闻稿件的写作方法。

理论课程尚未讲授完毕，我便带领学生下乡实践。白天一同投身秋收、平整土地，参加农田大会战；夜晚，同学们不顾白日劳作的疲惫，伏案撰写文稿。写出来有价值的新闻稿件，通常会第一时间送到公社广播站播报。

就在实践课有条不紊进行之时，我接到公社教委通知: 交接工作，赴辽一师锦州分院中文系进修学习。

1976年11月20日我到辽一师锦州分院中文系报到，有幸成为中文系76级进修1班这个有情有义的“大家庭”一员。来自全省各市县的老师，水平能力、年龄差别很大，我最小，只有20岁，起点也低，刚出校门工作一年，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我利用一切时间抓紧学习，周日也舍不得休息，晚上熄灯后时常去门厅前看书学习，不断的充实自己。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1977年8月10日，我通过了所有进修学科的考试，以优异成绩顺利结业。

1977年8月20日，我回到母校继续工作，教初中一年级两个班的语文课，并担任一年四班的班主任。有了两年的班主任的工作经历，又加上在大学中文系进修一年，无论是带班，还是在教学上都比以前有所提升，管理起来也得心应手。此后，学校的教育教学工作也慢慢走上正轨。学生们积极努力，认真学习，当然也会经常下乡参加秋收、修路、植树等学农劳动，学生们表现积极主动，听从指挥，任劳任怨，工作也是顺风顺水，逐光前行……

三尺讲台的育人时光缓缓向前，岁月安稳，却始终藏着我心底未圆的求学执念。彼时的年代，大学门槛唯凭推荐可得，无门路、无资历的乡间青年，想要踏入学府深造，终究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我只能将深埋多年的大学梦悄悄珍藏，藏进日复一日的备课授课里。那时的我默然以为，往后余生，大抵便是固守一方乡村校园，在平凡的教书育人中，安然度过半生。

谁也未曾预料，时代风云骤变，曙光猝然降临。1977年金秋十月，一则震彻全国的喜讯传遍乡野街巷——中断十余载的高考制度，正式恢复。尘封已久的升学之门豁然敞开，为万千蛰伏等待的追梦人，重铺了一条凭学识改变命运、凭奋斗逐光的坦途。听闻消息的瞬间，积压心底十余年的不甘与期盼轰然翻涌，沉寂已久的青年热血、久违的求学热忱，在这一刻尽数复苏、灼灼生辉。

彼时，我已是执教近三载的民办教师，肩头扛着教书育人的责任，身负岗位使命，无法脱产静心备考。人生最珍贵的机遇恰逢繁重工作，我只能在讲台与书桌之间辗转奔波，开启了日夜兼程的双重人生。白日里，我是传道授业的师者，守着一方课堂，悉心教导乡野学子，备课、授课、答疑、值守，从未因心底的私念懈怠半分育人职责。夜幕降临，送走最后一批放学的孩童，我便卸下师者身份，化身挑灯苦读的学子，抓住一日之中仅剩的空余，全力奔赴备考之路。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教育资源贫瘠，高考停滞十余年，世间并无成套的复习资料，市面上课本稀缺难寻，更无补习班可依托、无名师可求教。幸而长姐是老三届学子，留存的一套数学课本，成了我备考路上最珍贵的至宝、唯一的依仗。我惜之如宝，见缝插针、点滴积累，哪怕短暂的教师例会间隙，也会悄悄翻阅书页、默记知识点。乡村岁月清苦朴素，我的备考时光更是昼夜颠倒、步履匆匆。破晓时分，天地静谧，我早早起身，借着清晨澄澈清醒的光景，诵读政治理论、熟记文史知识点；天光大亮，便即刻收整书本，站上三尺讲台，以饱满热忱教书育人，不负学生期盼、不负岗位职责。白日恪尽职守、潜心育人，深夜伏案深耕、奋力追梦，是我彼时日复一日的常态。乡村深夜常有停电困扰，每当夜色沉沉、灯火熄灭，我便点燃一支蜡烛。昏黄摇曳的烛火，映着我伏案苦读的孤影，在万籁俱寂的乡野之中，唯有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伴我熬过一个个漫长孤寂的深夜。短短两个多月的备考时光，我无一日休憩、无片刻松懈，在育人与自修之间全力平衡、咬牙坚守。疲惫困顿是日常，身心疲累是常态，偶尔也心生忐忑，怕兼顾不好教学与备考，怕荒废数年光阴、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遇。可每当望见心底不曾褪色的大学梦，念及这场来之不易的时代馈赠，便瞬间重拾勇气，一次次咬牙坚持、笃定前行。

身边亦有亲友善意规劝，劝我安守安稳教职，静待转正定岗，不必辛苦奔波、自寻劳碌。可我始终深知，1977年的高考重启，从来不止一场简单的考试，更是时代赋予普通人突破境遇、改写命运的珍贵契机，是我辈青年挣脱局限、奔赴理想的唯一微光。

十余载积压的求学渴望，一代人未竟的青春理想，在这个冬天彻底肆意绽放。彼时不限身份、放宽年岁，工人、农民、教师、知青，各行各业的追梦人奔赴考场。人人惜时奋进、全力以赴，不惧仓促备考、不畏前路未知，只为牢牢抓住这场迟来的机遇，不负韶华、不负时代。我亦是其中一员，笃定初心、奔赴微光，向着心中的远方奋勇前行。

1977年12月1日，是镌刻心底、终生难忘的日子。初冬瑞雪纷飞，大地素白澄澈，清晨破晓之时，我独自骑行在积雪覆面的沟北公路上，奔赴十里之外的县城一中，奔赴属于自己、也属于一代人的高考考场。我报考文科，首日上午作答政治、下午书写史地，次日上午攻克数学、下午落笔语文。整场考试心态从容、发挥稳定，笔下文字沉淀着多年积累的学识，书写着不甘平庸的青春，更承载着我辈七十年代青年，对未来山河、崭新人生的无限憧憬。考完归来，我依旧坚守讲台、正常履职，在教书育人的日常里，静静等候人生的答卷。寒假前夕，体检通知如期而至，一众考生齐聚廖屯中学门前，搭乘老式解放卡车，奔赴县城教委体检站点。全程顺利过关，步步向前，让我距离心心念念的大学校园，又近了一步。等候录取通知的日子，漫长又焦灼，满心期盼、日夜牵挂。终于，一纸辽一师锦州分院的录取通知书辗转送至手中。薄薄一纸文书，分量重逾千钧，承载着无数个日夜的挑灯苦读、取舍坚守，藏着所有的疲惫奔波、咬牙不弃。所有的付出皆有回响，所有的坚守终得圆满，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有了最温暖、最笃定的答案。

1977年的这场高考，于我而言，是人生路上千载难逢的转折，是时代馈赠最珍贵的礼物。褪去乡村民办教师的平凡身份，我如愿圆梦大学，踏入高等学府的殿堂，有幸相逢温情满满的政史七七同窗，与一众志同道合的青年，并肩求索、共赴山海。

四年学府光阴，我们朝夕相伴、潜心研学，在知识沃土中扎根生长，在青春岁月里笃行不怠。毕业之时，我们怀揣学识与热忱，肩扛责任与使命，奔赴四方岗位，各自深耕履职。

回望半生来路，四十载杏坛深耕，初心始终未改。一支粉笔，书写半生春秋；三尺讲台，承载一世热忱。岁岁朝夕，粉笔落尘染岁月，页页讲义藏初心。我虽未做到桃李满天下，却以一腔赤诚育人育才，以点滴微光奉献家国，不负师者初心、不负时代栽培。

如今霜华染鬓、岁月安然，回望1977那场全力以赴的奔赴，心中只剩澄澈与感恩。那场跨越山海的追梦之旅，不仅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更赋予我一生向阳的勇气与坚韧。半生求学、半生执教，所有熬过的苦难、读过的书卷、坚守的梦想，皆已融入骨血，成为我此生最坚实的底气，伴我岁岁前行、步步从容。

落笔回望我的1977，不为追忆旧日荣光，只为典藏一段滚烫刻骨、终生难忘的青春岁月。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人生拐点，更是整整一代人穿越沉寂、冲破桎梏、向光而行的集体记忆。我以笔墨为薪火，记录时代巨变之下普通人的命运沉浮，书写荒芜岁月里不坠的理想、不改的坚守，定格长夜终破晓、山河再逢春的万丈欢欣。

谨以此文，致敬里程碑式的一九七七！致敬那段负重前行、不负韶华的滚烫青春！致敬一个民族重尊知识、重启求知、重启希望的伟大开篇！更致敬所有身处逆境却初心不改、身在微光仍奋力奔跑的追梦同路人！

时代更迭不息，山河岁岁新颜，求知薪火代代相传。往事峥嵘，历历铭心；初心炽热，始终未渝。1977年穿透岁月阴霾的那一束破晓之光，不仅照亮了我个人的人生征途，更点亮了万千青年人的理想星河，重塑了一代人的命运航向。

愿这段滚烫岁月永存温热、沉淀信仰！愿我们历经山河依旧心怀感恩，阅尽风霜仍旧赤诚坦荡！敬跌宕奋进的峥嵘过往！敬生生不息的伟大时代！敬永不褪色、熠熠生辉、永远光耀神州的一九七七高考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