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们家最难熬的六年算是从一九六九年阴历己酉年六月初六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六月六,瓜开园。五十七年前,没有大棚,一切植物都是自然的产物。这一天甜瓜西瓜成熟了。</p><p class="ql-block"> 这天下午,天苍黑,父亲扶着架子车把,母亲坐在车上,白马拉着不重的东西,不紧不徐地从村南的土路上回来。</p><p class="ql-block"> 从这天开始,我们真正意义上结束了荆州吃商品粮,回到南阳农村老家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老家李岗村离南阳城区不足三十里,位于城东一道黄土岗上。</p><p class="ql-block"> 村名李岗因姓,因地理位置而名,名副其实。</p><p class="ql-block"> 虽李姓最早掘井立村,我们刘姓人却最多。</p><p class="ql-block"> 刘姓人集中居住在村东头。</p><p class="ql-block"> 传说先祖刘百儒,从社旗刘老家到竹园,在竹园发了一笔意外之财,购买了三百二十亩地,给四个儿子每人分八十亩地。李岗来了三支半,长子的长孙留下半支仍在茶庵乡的袁黄庄。</p><p class="ql-block"> 李岗刘家到我这一辈均未出五服。</p><p class="ql-block"> 老家,是出外谋生者最后的归宿。</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开始,我明白了什么叫翻天覆地。六年时光不算长,在特定的时间很难熬。</p><p class="ql-block"> 我们蜗居在磨屋里。三间草房,东头有一盘磨,这是全队人将原粮变成粉状的唯一器物。五更天,老驴蒙上眼睛围着磨道转圈圈,鸡叫三遍,磨屋的筛面声有节奏响起……</p><p class="ql-block"> 父母开始做农活挣工分。生产队分粮食。每年每人六十斤小麦,其他是玉米,绿豆,红薯。一年中红薯是最主粮。</p><p class="ql-block"> 母亲开始纺花织布。纺花车的嗡嗡声一直响到半夜。浆线,径线,穿缯,穿杼,借来的织布机放在堂屋,只要有空,母亲就坐在织布机上,将梭子撂得飞快。一丝又一线,母亲将时间,将汗水,将温暖织进土布里,一丝一寸一尺一丈,这才有了我们遮体御寒的衣裳。</p><p class="ql-block"> 我们穿土布衣服。土布裤子永远压不出裤缝,蹲几下膝盖处就形成一百多度的弯,再直的腿也像罗圈。</p><p class="ql-block"> 裤子不分前后,只为前后共担磨损,布鞋不分左右,仅为多给大脚趾留条活路。</p><p class="ql-block"> 大米饭成了奢望,炒菜更是梦想。</p><p class="ql-block"> 我学会了端一海碗红薯到饭场,与大家聊着啃着红薯疙瘩。</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九年九月,我成了双铺大队戴帽中学初一学生。当时学校有贫协代表,更是军事化管理。我们班叫六九三排。即六九年初中一年级第三班。</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九年正式实行教育改革。小学五年制,初中二年,高中二年。除了学制缩短,学生还要学工学农学军,初中两年真正用于学习的时间不多了。</p><p class="ql-block"> 学校没有英语老师,我们学了几堂课就停了。仅仅学了,第一课,毛主席万岁。</p><p class="ql-block"> 学校离家约六里远,早饭后步行到学校,中午回家吃饭,饭后再走到学校,放学走回家。每天二十几里路少不了。</p><p class="ql-block"> 上学最怕下雨下雪天,道路泥泞,没有雨衣。中午就呆在学校饿着等下午上课。</p><p class="ql-block"> 学校离供销社食堂不远,偶尔会到那里转转。供销社食堂卖馍,口袋没有分文,站在那里看师傅们掀馍锅时,那白浓浓的、热腾腾的白色热气,带着白馍特有的香味将自己裹起来,那滋味美不胜收,微闭着眼睛,就是吃了一顿大餐。可惜,气味终究不挡饥,肚子咕噜咕噜叫得更欢了。</p><p class="ql-block"> 早上的一碗红薯根本顶不到十二点,下午的肠鸣几乎与老师的讲课声一样大……</p><p class="ql-block"> 没有挨过饿的人不知道,民以食为天的深刻内涵。</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我知道了天下还有如此贫穷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我知道了,擦屁股只有土坷垃。</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我知道了,红薯是可以天天当饭吃的。是可以吃出胃病的。荆州管红薯叫红苕。傻子也叫苕。</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在荆州裁缝店时不吃的白面馒头,成了遥不可及的最大梦想。</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我体会到什么叫春荒。什么叫青黄不接。一九七四年春荒。母亲到赵舅家借一担发霉的红薯干。我跳进门前的水渠里。一片一片洗净红薯干中间的绿霉。荒春不仅荒粮还荒柴。忘不掉下工后与李振超一起到杨树岗刨茅草根的场面。</p><p class="ql-block"> 杨树岗有片乱葬坟。传说有黄鼠狼精。</p><p class="ql-block"> 天已暮,百鸟归巢,四野苍茫清凉。振超叔望着那片乱葬坟说:文俊,你说,那些狐仙黄鼠狼精都跑哪去了?</p><p class="ql-block"> 李振超出身不好,二十大几找不到媳妇。他想有个狐仙或黄鼠狼精化身漂亮女人与他来一次浪漫邂逅。我听出一身鸡皮疙瘩。</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我领教了学习成绩班级第一确不能被推荐上高中,不能到大队宣传队的屈辱。</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我体会到本家叔叔对自己的轻视。四大是副队长,我们拾粪回来,按重量计分。同样的粪便,四大一定要扣除几斤土。那天,我哭了。</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李振亚叔对我说,你娃子除了上学中,别的球弦不沾。</p><p class="ql-block">这六年,我从不满十三岁长成整劳力。除了摇耧外的一切农活我都能干。</p><p class="ql-block">这六年……满是辛酸辛苦辛劳。</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孩子不知道,当年农民干一天仅值八分钱。南阳烟厂的次品白包烟正好八分钱一盒。一家人干一年,不仅缺粮还缺钱。</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我深刻体会,人在南阳闹革命,志在全球一片红。深以为全世界还有四分之三的人,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连红薯都吃不到,需要我们去解放。</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我听玉山小伯说,那时的生活水平还不如他给地主当长工的饭食。</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我知道即便是麦收后,都盼着红薯长大,好上红薯膘,即便是拉屎要找地山沟。因为六十斤小麦除了年节,平时舍不得吃。</p><p class="ql-block"> 这六年,我长大了,知道了世态炎凉,知道了什么叫贫穷限制了想象……</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五年正月二十,我们全家结束了在李岗的乡村生活重返荆州,再次吃上大米干饭浇鱼汤。</p><p class="ql-block"> 六月六,(发禄音)红薯鸡蛋粗。</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近五十年,李岗人已少种红薯。市面的红薯比小麦贵。</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为啥现在住楼房,开小车,夏有空调,冬有暖气,吃白馍喝牛肉汤,每餐炒菜,只要肯下力,就有钱挣,可还有人说当年好。缺吃少穿无柴烧叫好,我要骂人,日他八辈还嫌轻。</p><p class="ql-block"> 今日六月六,距一九六九年已五十七年。父母早已离开我们,还是写点文字纪念一下,骂几句那些颠倒黑白,是非不明,不知好歹的王八蛋。</p> <p class="ql-block">刘文俊 笔名:居仁堂主 资深文学爱好者。有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诗歌二百余篇三十余万字,在公开发行的报刊上发表。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珠海作家协会会员,珠海市诗歌学会会员,斗门区作家协会会员。南阳市作协会员,宛城区作协会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