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阅百年

揽山抱海

七律·游牟氏庄园感怀

层楼叠院隐孤村，

黛瓦连云拟帝阍。

门榜犹夸耕且俭，

饥民已鬻子孙魂。

虎皮墙渍千家泪，

螺钿橱凝万血痕。

堪笑土财唯识利，

枯庄无水妄称宫。

2026.7.18。

深院阅百年

——栖霞牟氏庄园游记

胶东栖霞，群山环抱。古镇都村静卧一隅，素有“民间小故宫”之称的牟氏庄园——我国现存最完整的封建地主庄园之一，便座落于此。

晨起携妻于威海自驾，抵栖霞霞光路南街6号，未至庄园，先见五米高石坊巍然矗立。门楣之上，“牟氏庄园”鎏金耀目，先声夺人，昭示着昔日的显赫。穿坊而入，迎面又是“耕读家表”四个大字。耕读传世，本无厚非，如此张扬于通衢大道，难免欲盖弥彰之嫌。资本的原始积累，从来不乏血腥。仅凭一家劳作节俭，绝无牟氏的庞大基业。

牟氏发迹，关键在牟墨林，人称“牟二黑”。其接手家业时，不过薄田三百亩。道光年间，胶东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枕藉。牟墨林借机大肆兼并，定下铁律：粮食只换地，不施借贷。饥民欲求活命，唯有交出田契。灾情愈重，地价愈贱，几升高粱便能换走一亩良田。数载之间，数万亩耕地尽归牟氏，无数自耕农顷刻间沦为佃户，世代承受着地租、高利贷与无偿劳役的盘剥。民间笑谈“乞丐拉屎”，最是辛辣：一乞丐讨饭出门，赌气不肯在牟家地上方便，一路强忍南行，直至筋疲力尽，终究还是蹲在了牟氏田头。这虽是笑谈，却道尽了“克己勤俭”的真相。

跨进朱漆大门，六组大院落纵横交错，四百八十余间厅堂楼厢层层嵌套，流传已久的“六怪九绝”营造技艺令人赞叹。天然纹理自成画卷的虎皮墙、科学精巧的排水排烟系统、雕工繁复的砖木石刻，出将入相的戏楼，无一不凝聚着旧时工匠的智慧与血汗。庄园内设粮仓、当铺、油坊、商号，形成完整的盘剥链条。若要将杜少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悬于门楹，倒也恰如其分。

院内分区陈列的各类展厅，完整还原旧时阶级分化图景。日新堂、宝善堂等主院宽敞气派，雕梁画栋专供地主宗族起居读书；僻静精致的小姐楼、规制简陋的下人房，鲜明划分出主仆尊卑；农耕展馆陈列犁、耙、风车等等，本是农民谋生之资，却都成了地主敛财的工具；展厅里螺钿古柜、刺绣寿幛等珍稀藏品价值连城，与之对照的，是佃户终年劳作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常态；庄园私塾教授的诗书礼仪专属牟氏子弟，愚昧无知当是佃户子女与生俱来的家传；……。这才是金壁辉煌雍容典雅的底色。

漫步青石巷道，就要告别牟氏庄园，墙垣砖石、庭院草木静谧平和，却难掩心中感慨万千。它是珍贵的古代建筑标本，民族的文化艺术宝库，留存了传统营造、宗族礼制、胶东民俗的文化价值，值得观赏研究；它同时又有浓厚的阶级色彩，见证了土地兼并的残酷，见证了封建剥削制度下百姓的苦难。读懂庄园背后的阶级矛盾，读懂旧时代贫富对立的根源，才能读懂中国革命史，才能说不虚此行。

临行回望，忽觉这庞然大物虽极尽奢华，却有一处致命败笔——满园巨厦，竟无一汪活水。故宫有金水河蜿蜒，方显皇家气韵；而牟氏庄园干涸枯索，恰如牟二黑这等土财主，富甲一方却胸无点墨，只识敛财，不懂风流。无水则无灵，无德则无根。以此枯涸之躯，妄称“小故宫”，不亦缪乎？故此，作者特选江南水色作为本篇模板，以飨美乡。

智者见智，仁者见仁，亲爱的朋友，你参观（或攻略）完牟氏庄园后，当作何感想呢？

2026.7.18。

照片系华为pura70手机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