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分田到户那几年,日子全是掰着指头熬出来的。家里分到的几亩薄田全靠人力,气力接不上的时候,就得全指着牛。当初和二姑爷家合分的黄牛卖掉后,父亲揣着卖牛的钱,又添上一叠皱巴巴的零票,从邻村牵回一头母牛。他蹲在搭好的牛棚前,摩挲着牛脖子细软的绒毛说:“母的好,能生崽,一头崽就是一份活钱。”说这话时,他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田地里带回来的泥,嘴角却挂着少见的笑。那笑落进我眼里,让我忽然明白,这头牛不只是一头耕牛,它是我们家往后日子里,沉甸甸的指望。</p> <p class="ql-block">养牛的活儿自然落到了我身上。上学前牵它上山啃青,放学后再上山赶它回栏。假期里我整日陪着它,它在坡上慢悠悠晃着吃草,我就坐在树下看书、玩牌、追着风跑。偶尔抬眼,总能看见它甩着尾巴细嚼慢咽,一双大眼温温软软,像盛了两汪清凌凌的山泉水。那时候我还不懂,眼前这安稳的日子其实薄得像一层蝉翼,风一吹,一碰就碎了。变故就发生在夏天最热的那几日,稻秧刚插完,漫田铺着一层晃眼的绿,看着满心欢喜,谁能料到邻居刚给田埂喷过敌敌畏。那头母牛不知怎么挣开了缰绳,溜到田边啃了几口带药的草。等我们寻到它时,它已经瘫在山脚的梧桐树下了。</p> <p class="ql-block">我踩着齐膝的杂草往过跑,远远就看见它歪着头靠在树干上,肚子剧烈地一鼓一缩,像一口破风箱被拼命拉扯。嘴角的白沫不再是一丝丝往下淌,而是大团大团往外涌,顺着下巴落到泥地上,积成一摊浑浊的涎水。它四条腿无助地刨着泥土,蹄子把草皮都翻了起来,却半分也撑不起沉重的身子。最让我心碎的是它的眼睛——那双平日里盛着山泉的温软眼眸,此刻爬满了通红的血丝,瞳孔散得很大,就那么直直望着我,里面缠满了痛苦,裹着困惑,还有一丝软得近乎哀求的光。我大声喊它,它动了动耳朵,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像沉石滚过干涸的河床,震得我心口发疼。</p> <p class="ql-block">刚生不到一个月的小牛犊,就静静站在母牛身边。这小家伙四条腿细得像刚抽的竹竿,它先是用嫩鼻子去拱母牛的嘴,拱不动,又歪着小脑袋去顶母牛的脖子,母牛只轻轻颤了颤皮毛。小牛急了,绕着母牛一圈圈打转,每转一圈就仰头发出一声长哞,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小刀子,一下下撕得人耳朵生疼。转了几圈,它忽然停下来,把小脑袋紧紧贴在母牛的肚皮上,再也不动了。我凑近些看,它的眼角早就湿成一片,两行清泪顺着绒毛慢慢淌下来,在鼻尖凝成一颗透亮的水珠,“啪嗒”一声,掉进了母牛嘴角的白沫里。那一刻,我只觉得整座山都在往我心头上塌。</p> <p class="ql-block">父亲赶来的时候,母牛连呜咽的力气都耗光了。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牛嘴角的白沫,又轻轻摸了摸小牛的脑袋,之后站起来,对跟着来的几个叔叔说:“抬回去吧。”从头到尾,没问我一句话。那时候家里是什么光景?米缸常常刮得见了底,母亲炒菜舍不得多放一滴油,父亲脚上那双解放鞋,补了又补缝了又缝。这头牛要是活着,入秋就能犁田,明年就能生崽,后年崽长大了又能换一笔钱贴补家用。可如今它倒在我放牛的山坡上,肚子里说不定还怀着下一胎的希望。父亲把牛抬回去,当天就请人宰了。街坊邻居围过来割肉,称斤论两,父亲就坐在一旁收钱,脸上瞧不出半分悲喜。我躲在柴垛后面掉眼泪,不敢哭出声响。他忙完手里的活,走到柴垛边蹲下来,只说了一句:“别哭了,肉卖了不少钱,亏得不算多。”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手上还沾着淡淡的牛血,可那温度,比任何时候都要暖。后来小牛被人牵走了,父亲说看着它就心疼,可我心里更疼——总觉得是我没看好缰绳,是我害死了母牛,毁了家里好不容易等来的指望。我远远望着小牛被绳子拽着走,它频频回头望我家的牛棚,一声声哞叫拖得很长,那声音,一晃就跟着我许多年。</p> <p class="ql-block">如今再回乡,田埂上跑的都是突突作响的耕田机,再也听不到山路上叮铃晃荡的牛铃声。路过当年那片山坡,梧桐树早被砍走了,可我总还能看见——一头母牛歪靠着树干,嘴角白沫堆得像雪,眼睛直直望着我;一头小牛围着它转着圈哀鸣,眼角的泪珠滚得滚烫。而父亲就站在我身后,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按在我肩上。那双手,一辈子没打过我一下。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份包容,我这辈子都还不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