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青春

轻尘

《叛逆的青春》

机房里的空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六十台电脑主机嗡嗡轰鸣，狭小空间硬生生挤进六七十个十来岁的孩子。机位根本不够，最后一排的孩子只能两人共用一台设备。过道狭窄逼仄，人走过得侧身避让，桌下缠绕交错的电线虽经过固定处理，可孩子们操作时腿脚稍一伸展，便可能抻到线缆，轻则带松插头，重则引发设备故障。

我站在讲台演示Scratch编程——制作“小猫接球”小游戏。大屏幕上拖拽拼接积木指令，我抬高音量盖过机器噪音：“当绿旗被点击，小猫移动到随机位置……”完整讲完操作步骤，我抬手示意：“现在大家自主操作十五分钟。”

话音刚落，安静的机房瞬间炸开。几十只手同时扑向键鼠，同桌之间争抢鼠标、键盘的磕碰声此起彼伏，后排传来争执：“你先让我操作一会儿！”我快步上前调解后排矛盾，前排立刻又有学生举手呼喊找不到对应积木块；刚蹲下身帮前排孩子梳理代码，中排几个学生偷偷点开网页小游戏分心玩乐；转头的间隙，后排两名男生已经因为操作权限互相推搡。

一个机房，一名任课教师，要兼顾新知讲授、分层指导、课堂纪律、故障处理四重工作。可只要我俯身单独辅导一名学生，其余几十名孩子便脱离管控视线。安抚好这一处混乱，另一处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此起彼伏的“老师”像潮水般层层涌来，一时竟分不清该先回应谁。

纷乱之中，林轩的电脑屏幕格外扎眼。他完全没有按照课堂要求制作接球游戏，反倒写了一段循环代码，操控像素小猫反复撞向墙壁，碰撞、回弹，循环往复，代码旁还特意添加计数器，精准记录每一次撞击的数值。和他共用电脑的男生缩着肩膀，一边偷偷瞟我，一边局促地看向林轩。

“林轩！按要求练习。”我提高音量走到他桌边。

他猛地侧过头，眼底藏着一股不属于十岁孩童的尖锐执拗，语气带着对抗：“为什么一定要按你的要求来？我就想试试撞多少次墙才会‘碎掉’，怎么啦？！”

周遭男生哄笑出声，喧闹瞬间蔓延开来。后排有人扔纸蛋，还有学生借着混乱大声喊着提问，数十道声响交织在一起，机房彻底沦为嘈杂的集市。我连续拍了三下手掌示意安静，喧闹短暂停歇几秒，转瞬又卷土重来。

课后，班主任张老师满脸无奈地摇头：“林轩这孩子上学期还是三好学生，这学期性情大变，处处抵触管束，家长也束手无策，前几天在家还摔砸物品。批评重了怕刺激到孩子，轻了根本不起作用，各科老师都犯难。”

这番话让我联想到当下教育普遍的痛点：如今不少小学生提前迈入叛逆期，本该出现在初中阶段的对抗、迷茫、自我封闭，早早落在四年级孩童身上。新修订教师法细化了教育惩戒的边界，家长维权意识持续提升，“不敢管、不会管、管不动”成了一线教师共同的心声。“为国育才、为党育人”宏大的育人使命，落到拥挤嘈杂的机房里，处处是难以化解的现实难题。

学校紧急推动家校共建，定期开展家长开放日活动，但林轩父母离异后各自重组家庭，家校联系簿上留存的两组电话，拨通后双方互相推诿责任；数次邀约上门家访，都以工作繁忙为由拒绝，孩子长久缺失稳定的家庭关怀。

第二天早读课，林轩空着座位。我在办公室角落找到了他，他独自蹲在地面，膝盖抵紧下巴，像一只竖起尖刺、防备所有人的小兽。

我没有指责，轻轻坐在他身旁，放柔语调：“昨天你写的循环代码很出彩，计数器的设计，班里绝大多数孩子都想不到。”

他沉默不语，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隔开了教室的喧闹。

我轻声开口：“那只小猫一遍遍地撞墙，是不是它也想冲破眼前困住自己的墙？”

林轩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泛起水光，嗓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我爸说学编程没用，我妈张口闭口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我想好好说句心里话，他们只会说我找借口偷懒。”

他断断续续倾诉心底积压的委屈：父母分开后，他轮流寄居在两边的新家，两边都算不上真正的归宿。成绩下滑迎来的只有指责，内心的想法无人倾听。学校的规则约束、家里的否定式说教交织在一起，他只能用叛逆武装自己——至少主动对抗的时候，他能掌握一点主动权，不会永远是被动挨打的那个人。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用他熟悉的编程知识共情：“编程里有一个概念叫‘异常处理’。程序运行出错时，我们不会直接删掉代码，而是编写指令接住错误，避免程序崩溃，让它继续运行。你当下的叛逆，就像程序抛出的异常，它不是代表你‘变坏了’，而是在告诉所有人：我需要被看见、被帮助。”

当天晚上，我拨通林轩父亲的电话，没有告状，只客观分享孩子的闪光点：“林轩在编程上很有天赋，下周学校家长开放日，会展示学生原创编程作品，您抽二十分钟过来一下，看看孩子用心做的程序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传来一句低声回应：“我尽量抽空过去。”

我又给林轩母亲发送微信，附上他专注编写代码的照片与课堂表现，半小时后收到回复：“我会到场。”

我重新调整机房座次，把林轩和另一名喜欢自主钻研代码的学生分为一组，两人分工协作，一人搭建基础框架，一人测试优化创意。同时调整课堂结构，每节课预留十五分钟“自主探索”，完成基础教学任务的学生，可以自主创作感兴趣的编程项目。林轩的第一次自主创，便是把反复撞墙的小猫，改成了完整的迷宫闯关小游戏。

课堂管理模式也同步优化。课前我和全班学生约定清晰规则：课程分为三段新知讲解，每段讲解结束预留五分钟实操时间；遇到难题不要反复呼喊老师，先用便签纸记录问题，举手有序等候辅导。把课堂秩序转化为可视化、可执行的规则，不再依靠教师声嘶力竭的吆喝管控。

家长开放日当天，林轩的父母如约到场，两人隔着三个座位分开落座。轮到林轩展示作品，他从容操作鼠标，屏幕里的小猫穿过层层曲折通道，顺利抵达迷宫终点。演示结束，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台下父母的方向。

机房依旧拥挤，六七十名学生、六十台电脑，狭窄的过道、闷热的空气，桌下的线缆依然交错盘绕，但师生之间的相处，不再充斥对抗与嘈杂。这份改变，不是靠某一次惊天动地的谈话，而是靠一次次耐心的倾听、一次次看见孩子内心后的退让与坚守。

屏幕里的那只像素小猫，再也不会固执地反复撞墙了。它沿着林轩亲手搭建的通道，在迷宫的曲折中一步步试探、一次次折返，最终抵达终点。教育大概也是如此——从不许诺一条笔直的坦途，只是在那些看似无解的“异常”面前，蹲下身来，帮孩子编写一段能接住自己的代码。这便是一线课堂里最朴素的初心，也是“育人”二字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