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黄昏9

玖月儿 惠英

空盆

那盆长寿花又开了。橘红色的小花攒成团，挤挤挨挨的，像一群扎堆说悄悄话的孩子。叶子肥厚油亮，摸上去肉嘟嘟的，让人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发面饼，暄软又实在。

“叫长寿呢，该能活得久些吧。”我对着老伴嘟囔，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花听。

他正给那盆君子兰擦叶子，闻言头也不抬：“你哪盆花买回来不这么说？去年那盆茶花，你说‘山茶皮实’，结果呢？开了两朵就掉蕾，整株都黑了。”

我讪讪地笑。他说得没错，那盆茶花确实走得很惨烈。花苞鼓了两个月，终于要开了，我高兴得什么似的，每天搬着花盆追太阳。谁知一夜之间，花苞全掉了，拾起来看，里面都烂了。叶子一片片往下掉，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支插在土里的枯笔。我把花盆腾出来，洗干净，搁在窗角。老伴问怎么不扔了，我说万一呢。他没再问，大约觉得我痴。

旁边那棵幸福树倒是长得不错，叶子碧绿碧绿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蜡质的光。可也有过一次危机，去年冬天忽然开始黄叶，我急得又是换土又是施肥，折腾了小半个月，最后才发现是暖气太足，把它烤着了。搬到阴凉处养了两个月，总算缓过来。

“你说奇不奇怪，”我把长寿花往亮处挪了挪，“有的人不上心，花反倒一年四季开得旺。我这样小心翼翼，怎么侍弄都不对劲。”

“你那叫小心翼翼？”老伴终于抬起头，嘴角带着笑，“你那叫瞎操心。花有花的命，你老替它做主，它倒不知道怎么活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说得对。我浇水总是怕不够，施肥总是怕不足，换盆总是怕太晚。每一盆花都在我的“精心照料”下活得战战兢兢，最后耗尽了气力，安安静静地走了。可我就是不死心。花市上看见一盆新的，脚就走不动道。那盆茶花走了之后，我买了一盆君子兰回来，宽宽的叶子对称地展开，像一把展开的折扇。老伴说：“又买？”我说：“就这一盆，最后一盆了。”他笑笑，没拆穿我。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不是最后一盆。

窗台上还空着一个位置。那个空花盆搁在那里，土已经干透了，裂着细纹，像大地干旱时的皮肤。可我总舍不得扔。花走了，根还在土里，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窗台，还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总觉得那里该有一盆什么。空着的时候，反倒比满着的时候更让人惦记。

“你说，人养花，到底是花陪人，还是人陪花？”有一回我这么问老伴。

他正在择菜，头也没抬：“你管谁陪谁呢。它活着，你看着高兴；它死了，你再换一盆。就这么简单的事，叫你想得跟哲学似的。”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长寿花开着，我就看花；君子兰抽了新叶，我就看叶；幸福树绿着，我就觉得屋子里有生气。等它们哪天走了，我再买新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又好像不全是这么回事。那天黄昏，我坐在窗边，夕阳把那盆长寿花照得透亮，橘红的花瓣几乎要烧起来似的。我看着它，忽然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茉莉、海棠、文竹、茶花，还有更早的，记不清名字的。它们都在这扇窗台上站过，都在某个清晨或黄昏开给我看过。它们走的时候，我确实难过。可难过完了，还是会去买新的。不是忘了它们，是这窗台不能空着，这日子不能空着。

老伴说得对，花有花的命。可人也有人的命。人的命里就是会不断地迎来、送走，再迎来、再送走。就像这窗台上的花，开一茬，谢一茬，换一茬。你以为是在养花，其实花也在养你——养你的耐心，养你的期待，养你面对失去时的那一点点从容。

那盆茶花的空盆还在窗角搁着，我再选一个好侍弄的品种。旁边的长寿花开得正好，君子兰的叶子油亮亮的，幸福树又冒了新芽。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活的。

我想，明年这个时候，窗台上大概会有新的花。也可能还是这几盆，如果它们争气的话。都好。都在这土里扎着根，陪着我，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