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阿里 十二 哲蚌寺与色拉寺

陈年老酒

彭大哥与夫人虽曾到访拉萨，却从未踏足格鲁派两大祖庭哲蚌寺与色拉寺。行程第二日我们留在拉萨休整，循序渐进适应高原海拔。经过一夜吸氧调息，Amy姐身体状态明显好转，清晨十点，二人准时抵达希尔顿酒店，我驱车接上他们，向着半小时车程外的哲蚌寺出发。

停稳车辆、购票入园，恰好看见几位身着绛红僧袍的年轻僧人静坐树下休憩，我上前轻声搭话：“请问今日寺内是否举办佛学考试？”

一位喇嘛抬首回应：“正是一年一度的格西学位立宗答辩，这会儿是中场休息时段。”

“考场设在辩经院吗？”我连忙追问。

“在措钦大殿，今日共有十三位考僧参与答辩。”

我道过谢，立刻回身对彭哥夫妇笑道：“咱们今日运气难得，正好赶上格西大考，这相当于佛门之中考取博士学位，千载难逢，我们快去大殿观瞻。”

Amy姐欣然点头：“好，一同去开开眼界。”

“措钦”在藏语中意为大法堂，是整座哲蚌寺的核心主殿，亦是格鲁派规模最宏大的集体诵经场所。大殿与寺院同期于1416年奠基修建，五世达赖时期再度扩建，静立在根培乌孜山整片寺院群的正中央，千百年来承载着藏地佛学传承。

刚踏入殿院，菩提树下一群欧美游客正驻足聆听导游用英文讲解大殿历史，身着红衣的僧人们有序拾级，步履匆匆涌入殿内。我们三人随之走进措钦大殿，殿内酥油灯光明亮柔和，首位应考的僧人端坐高台，头戴代表高阶学僧的黄僧帽；大殿正前方，数位德高望重的活佛端坐主位，案头整齐摆放经书与纸笔；来自藏区各大寺院的堪布、仁波切分列两侧长凳，十三名考生整齐坐在大殿前排，全场氛围庄严肃穆，令人不自觉放轻脚步。我们缓步登上二楼回廊，寻一处角落静静等候这场特殊的佛学答辩。

格西考试采用一对一立宗辩经的形式：端坐不动的僧人是应试者，负责引经据典立论作答；站立的僧人作为质询考官，层层抛出疑难义理。

只见年长喇嘛站起身，抬手、击掌、顿足，每一个动作都藏着深厚寓意：一掌喻慈悲，一掌喻智慧，双掌相合便是悲智双修。他语气铿锵，抛出一个个刁钻的佛学命题，声如洪钟；端坐的考生沉着镇定，从容引述五部大论逐条辩驳回应。虽全程使用藏语答辩，听不懂字句，却能从热烈的氛围里读懂思想的交锋。殿内时而响起僧人们会心的笑声，考生始终从容不迫，单场答辩便持续一个半小时。中场休息间隙，我们得以细细游览整座措钦大殿。

一层主殿主供大白伞盖佛母与九岁身量无量胜佛，佛像鎏金背光雕工繁复细腻，华美至极；后方堆松拉康三世佛殿正中，矗立一尊两层楼高的鎏金弥勒大佛，左侧燃灯古佛、右侧释迦牟尼依次相伴。偏殿完整珍藏古版《甘珠尔》大藏经，共二十二卷，收录释迦牟尼亲口宣讲的教法，由阿难、迦叶二尊者记录留存。

登上三楼强巴通真佛殿，殿内供奉八岁身量弥勒青铜造像，佛前供奉一枚千年法螺，相传为释迦牟尼在世时的遗物，是哲蚌寺镇寺至宝。一旁藏经阁中妥善保存金汁手写古经、明代传世唐卡与完整的十六罗汉壁画，每一件文物都沉淀着数百年光阴。

四楼金顶殿主供释迦牟尼说法鎏金像，殿宇两侧排列十三座小型银质灵塔，安放一世至十三世达赖喇嘛的舍利；歇山式鎏金屋顶在日光下金碧辉煌，登高远眺，整片米堆山城寺院尽收眼底，震撼人心。

辞别措钦大殿，Amy姐高原反应略有反复，我们在庭院长椅稍作休整。我便陪着彭哥独自前往密宗院与后侧殿宇逐层游览，一路拾阶登高，站在殿前广场远眺，整座日光之城拉萨铺展在眼底，晴空万里，不觉间已是午后两点。我们与Amy姐汇合，驱车下山，在城区肯德基简单吃过简餐，随即奔赴下一站——色拉寺。

色拉寺向来是外国游客偏爱的人文打卡地，恰逢每日下午三点半固定的露天辩经。参天菩提树下的碎石场地，是僧人们日复一日研学论道的道场。

红衣少年们自成一方天地，站立者扬手击掌、俯身诘问，神情张扬投入；静坐的僧人敛神沉思，从容应答。一记击掌象征悲智相融，连环发问只为勘破经义内核，嬉笑争辩皆是修行课业。树影斑驳落在绛红僧袍之上，场面热闹却不浮躁。游人静静旁观这场独属于雪域佛门的课业，看似喧闹辩驳，实则以论明理、借辩修心。世间众生奔波俗世谋生，此间少年僧人，岁岁午后树荫之下，在一问一驳间研读万卷经书、参悟佛法真谛。

我独自静坐一旁，纵然听不懂藏语经文，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宁。红尘俗世之中，我们又何时才能真正放下心中万千执念？

Amy姐一路辗转奔波，从新西兰飞往深圳，再经成都中转抵达拉萨，从低海拔骤然抵达三千六百米高原，旅途劳顿引发咳嗽不适。看完辩经，我连忙驱车将二人送回酒店休养。

刚安顿好彭哥夫妇，手机弹出昨日在玛吉阿米偶遇的僧人欧珠多吉发来的消息：“你现在在哪里？”

我回复：“我在拉萨市区酒店，你身在何处？”

“我们师徒几人正在色拉寺辩经。”

我当即回道：“我现在过来接你们，晚上一同吃饭叙旧。”

调转车头重返色拉寺，接上欧珠多吉与两位徒弟，驱车前往天海路的田村酸汤牦牛肉火锅店。提前在平台订好五人套餐，相见如故，闲谈间才知晓他们来自昌都德格印经院下属佛学院，欧珠多吉是两位年轻僧人的上师。他们所属萨迦派平日恪守清规、常年素食，我特意额外加两份现切牦牛肉，让几位年轻人多补充体力。

藏传佛教四大教派，此前我已结识格鲁、噶举、宁玛三派的修行者，今日终于补齐萨迦派的缘分。萨迦派作为后藏历史悠久的皇家教派，戒律严谨，底蕴深厚。席间我虚心请教心中诸多关于教义、传承的疑问，多吉师父一一温和解答，相谈甚欢，一顿晚饭足足畅谈两个钟头。

饭后我想着师徒三人暂无落脚之处，打算带他们前往我入住的丽枫酒店开间客房休息。抵达前台后，工作人员告知酒店有明确规定：僧人办理入住需僧人证、寺院请假条、身份证三证齐全方可登记。师徒几人出门仓促，并未携带僧人证，两位学徒尚且未办理僧人相关证件；我请前台致电店长协商，对方依旧态度强硬，不予办理入住。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我想起多年前一则新闻：列车工作人员强制要求一位肢体残疾人士出示残疾证，才肯为其办理优待票。时代飞速向前，社会包容度不断提升，可在许多细微之处，依旧存在条条框框的刻板限制，横亘在人与人向善相交的路途之间。

几番协商无果，也不愿让师徒几人为难，只得挥手作别，彼此约定他日江湖重逢，再续今日佛缘。

一日游走两座格鲁名寺，有幸撞见难得一见的格西辩经大考，又在色拉寺邂逅鲜活生动的日常论道；一餐火锅偶遇萨迦派师徒，畅聊藏传四大教派的传承脉络。旅途从不止于雪山湖泊的自然风光，更动人的是这些不期而遇的相逢、直击心底的人文光景。

规则是秩序的底线，可人心的柔软与善意，本不该被冰冷的条文阻隔。行走高原数十载，见过山河辽阔，也遇过人间百态，愈发懂得：世间最好的修行，不在大殿经卷之中，而在待人接物的包容与体谅里。

前路四十天新藏环线漫漫，往后还有无数风景、无数相逢，我是老酒，继续带着心中赤诚，奔赴下一场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