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乡愁，乡土新生儿女

冰如梦

《塬上乡愁，乡土新生儿女》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7-20

我们七零、八零、九零后关中乡土儿女，是极为特殊的一代人，恰好卡在农耕手工文明、工业电气化、互联网、AI智能时代层层更迭的夹缝之间。短短三十余年，我们的人生像一卷飞速展开的长卷，左手攥着黄土塬上弯腰耕耘的旧时光，右手触碰屏幕流转的数字新世界。回头望，儿时烟火早已无处寻觅；向前看，日新月异的时代步履匆匆，来不及细细回味，心底时常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迷茫。生于孝子陵七里塬西侧温家河堡村，守着蜿蜒流淌的雍水河长大，这片镌刻孝道文脉的故土，藏着我半生解不开的乡愁，也让我看清乡土文明正在时代浪潮里悄然蜕变，旧貌换新颜。

记忆扎根在七十年代的黄土乡村。那时没有机械化耕种，一年四季全靠双手劳作。年少的我跟着父辈在塬上种小麦、栽玉米，春日松土除草，盛夏挥镰收麦，秋日刨挖红薯，冬日平整土地。雍水河是全村人的乐园，夏日午后，约上邻里伙伴下河摸鱼戏水，河水漫过脚踝，清凉驱散塬上酷暑。村口老皂角树撑开浓密绿荫，窑洞院里炊烟袅袅，每到黄昏，家家户户烟囱飘出淡青色烟霭，混着麦香、饭菜香漫遍整条巷道。逢年过节更是热闹，宗族邻里往来走动，婚丧嫁娶恪守完整礼仪，逢年祭祖、走亲访友、邻里互助，血缘编织成紧密的人情网络，谁家有难处，全村人搭把手，这便是旧时乡土最温暖的模样。

这片孝子陵故土，自古传承孝善家风，地名源自古人庐墓尽孝的传说，尊老、睦邻、守礼是刻在村里每个人骨子里的规矩。幼时逢年过节，长辈总会细细讲解祭祖礼数、待客礼仪，红白事里长幼有序，一言一行皆有章法。那时村庄充盈烟火气，田埂、麦田、夏夜虫鸣、秋日金黄庄稼，都是日常。村口井台常年人声不断，摇辘轳打水的乡亲凑在一起闲话家常；三十亩柿子林里，孩童追逐嬉闹，麦茬地里能偶遇鹌鹑斑鸠，田垄间藏着无数简单纯粹的欢喜。我们是最后一批完整浸润传统乡土生活的人，亲身见证过靠天吃饭、宗族相连、邻里不分你我的乡土岁月。

岁月疾驰，时代车轮滚滚向前，故土悄然发生巨变。曾经熟悉的乡邻长辈逐年老去、离世，村里留守老人越来越少，不少窑洞闲置坍塌，昔日熙攘的巷道渐渐冷清。年轻一辈外出求学务工，定居城市，00后、10后、20后自小远离农耕，不识五谷，不熟悉传统礼仪风俗。老一辈代代相传的祭祖规矩、走亲习俗、农耕经验，慢慢淡出年轻人的生活。偶尔回乡，再难见到全村齐上阵夏收的盛景，大型收割机驶过麦田，一上午便能完成从前半月的劳作；从前登门走动的人情往来，如今大多简化为线上问候。有人叹息乡土文明正在消亡，旧日温情不复存在，每每傍晚静坐，那些塬上旧事、父母劳作的身影、村庄烟火，总会清晰浮现在眼前，心底满是怅然。

可走过半生，回望孝子陵温家村河堡村这片土地，我渐渐读懂：乡土从没有真正消亡，只是在时代更迭中完成一场深刻转型。从前乡土以血缘为纽带，邻里、亲戚被动捆绑在一起；如今新生代疏远繁复的宗族应酬，却更向往平等真诚、三观契合的情谊，将人际关系从血缘拓宽至知己、同好，人情不再是硬性束缚，而是心甘情愿的奔赴。大批农民离开土地进城谋生，不代表农耕文明落幕，而是乡土形态迭代更新。如今凤鸣镇资福村依托雍水河资源发展特色药材种植，流转土地建设加工车间，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务工增收；闲置老民居改造乡村民宿，“资福烟霞”文旅景区稳步建设，古老塬地搭上乡村振兴的快车，旧土地生出全新产业。

旧的乡土秩序缓缓退场，全新的生活共同体正在形成。年轻人看似淡漠传统人情，却并非冷漠，而是挣脱陈旧繁琐的人情枷锁，追求简单纯粹的相处模式。老一代坚守的温厚、踏实、感恩、尽孝的底色，从未消散，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传承。我们七零八零九零后，是连接新旧时代的摆渡人，我们完整珍藏着塬上农耕记忆，见过黄土窑洞、金黄麦浪、河畔晚风、宗族礼俗，这份独属于乡土的记忆，不会随岁月消失，早已沉淀为骨子里质朴敦厚的品性，代代传递给后辈。

不必惋惜逝去的旧时光，时代向前是必然趋势。手工农耕、老式窑洞、繁复古礼是乡土的过往，乡村产业、数字生活、新型乡风是乡土的新生。扎根孝子陵七里塬，依托雍水河滋养的关中故土，传统孝善文脉始终绵延不绝。我们这代人怀揣故土记忆，见证文明更迭；新一代年轻人以全新方式延续乡土精神，重实干、懂感恩、守本心。

山河更替，岁月流转，旧日炊烟远去，但土地孕育的温良永远不变。顺应时代发展，接纳乡土的全新模样，心中永存塬上乡愁，致敬这片养育我们的孝子陵故土，相信关中乡村会在时代浪潮里，走出一条兼顾传统文脉与现代生机的新路，岁岁丰盈，岁岁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