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刊物生死论

山河里客栈

推荐：李治（湖南日报）

作者：有熊氏来了

去年冬天，我参加省作协全委会小组研讨的时候，有一位报告文学参会代表提出他的诉求：省内其他的文学门类都有自己的内刊，唯独报告文学学会的内刊被取消了，这是很不公平的！因为本省的报告文学作品历年来成绩都不错，获得不少奖项。所以他希望上面能够体谅一下报告文学作家，恢复报告文学学会的内刊，为省内的报告文学作家提供一个稳定发稿的平台。轮到我在发言的时候，一时没忍住，提了个建议：在互联网时代，其实真的已经没有读者会花钱订阅报告文学这样的刊物了，只有那些发了稿子的，或者还想要在上面发稿子的人才会忍不住拿起刊物，大概瞄几眼目录看一看，正文都未必会看。既然如此，我们的报告文学作家抱着这样的内刊平台不肯放手，到底有多大意义呢？身为作家，我们难道不是应该比普通人更加积极的拥抱互联网平台吗？当然，这种建议肯定是不讨喜的！首先，我来说一说文学刊物早该死了这个问题。

纯文学刊物的生存困境早已不是秘密：发行量连年腰斩、广告收入寥寥无几、年轻读者群体持续流失，不少刊物靠财政补贴勉强维持，沦为“小众圈子的自嗨产物”。

甚至可以说，纯文学刊物的存在，其实只不过是文学界固守传统的执念，是与时代脱节的“文化鸡肋”。这里还有比较耐人寻味的问题，就是，其实已经有很多刊物在尝试向互联网转型，但是却始终难以真正融入平台的生态，只能在“坚守文学性”与“迎合互联网”之间进退维谷。

数字不会骗人的。

目前，全国385家文学期刊中，42%发行量连年下滑。30多家知名期刊里，发行量在2000至5000册之间的有12家，不足1000册的还有8家。《书城》杂志几度停刊复刊，2025年再次休刊。去年一年，有足足38家县级刊物黯然退场。

当一个行业需要靠“情怀”续命的时候，它其实已经死了。

在互联网时代之前，文学期刊最重要的一个使命是：发现文学新人，号称是文学巨匠的摇篮。这话搁三十年前，没毛病。莫言靠《莲池》出道，阿来被编辑千里寻访。

那时候，一个写作者想被看见，除了投稿给期刊，别无他路。

但是现在呢，发表的门槛，早就被互联网踏平了。

发表不再依赖期刊、出版社或少数机构，人们可以在更开放的空间里直接面对读者。公众号、小红书、豆瓣、知乎——任何一个普通人，写完就能发，发完就有人看。

有人说“网络平台没有筛选机制，质量参差不齐”。

可问题是期刊的“筛选”，筛选出来的就一定对吗？

文学期刊的编辑团队再专业，也不过是十几个人的审美偏好。这十几个人的口味，凭什么决定一个时代的文学标高？

更何况，今天的期刊编辑里，还有多少人保有当年那种“顶着严寒千里迢迢寻访作者”的热忱！

多少人只是把这个职业当成一份“饭碗”，甚至于像山大的王教授那样，将刊物平台当成是互相交换利益和机会的资源？

真走到这一步，所谓文学期刊，不过是一个“文学朋友圈”而已。

当筛选者自己都不再热爱这个行业了，他筛选出来的东西，能好到哪里去？

你在期刊上发表，不过是被一个小圈子里的人看见。而圈子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你在写什么，也不在乎你写的是什么。

既然如此，与其挤破头钻进一个越来越小的朋友圈，还不如去互联网上，去面对真正的读者，哪怕被那些觉得你写的不好的读者骂几句呢，至少还有活人在看你写的东西啊！

再看读者。

其实不是年轻人不爱读书了，是他们不爱读你写的那些乏味的东西了。

二三十年前，文学期刊火爆，是因为那时候刚经历阅读荒漠，读者饥渴难耐。今天的网络文学、短视频、播客、公众号——内容供给极大丰富，读者的口味、见识、阅读环境全变了。

在年轻人的眼中，期刊内容跟不上时代，“距离生活太远”“语言晦涩”“话题陈旧”……

有人说期刊提供的是“应该读”而不是“想读”的东西。这话的潜台词是——读者不知道自己该读什么，需要我们告诉他。

而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就是期刊最大的死因。

读者不需要你告诉他该读什么。读者需要的是你拿出真正打动他、吸引他的东西。拿不出来就别怪别人不买账。

那么，一个没有需要读者的刊物，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有人说文学期刊不能完全推向市场，因为“市场会伤损文学的尊严”。可问题是——靠财政拨款养着的文学，就有尊严了吗？

当一个东西需要靠输血才能活着，它就失去了证明自己价值的资格。

那些鼓吹“纯文学刊物不可替代”的论调，不过是文艺圈的自我感动，是对时代发展的无视。

文学的生命力，从来不是靠小众刊物的固守来延续，而是靠融入大众、贴近生活来传承。

何平老师曾经说：期刊文学是“差异化审美的最后孤岛”！

可孤岛之所以是孤岛，恰恰因为它与大陆隔绝。一个孤岛的价值，在于它保留了别处没有的东西；但一个孤岛的悲哀，在于它永远成不了大陆。

所以，作家朋友们，你们应该做好文学刊物在接下来彻底死亡的准备！

努力去拥抱互联网平台吧，去寻找更广阔的空间、更多元的渠道、更公平的机会。

其次，我们再来谈谈为什么文学期刊暂时还死不透的原因。

一是因为目前还在存货的绝大多数文学期刊，基本上不是靠读者订阅生存，也不是靠广告收入，而是靠财政拨款。

二是因为文学评价体系，比如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这些文学奖项的参评门槛是得在文学期刊上发表，不然就连参评资格都没有。

那么，只要评奖体系不改变，期刊就死不了。

三是文学刊物承担着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功能”，它是文化阵地，是“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主要文化载体”。

这不是空话，这是它的法定身份。所以哪怕它不赚钱，但它“有用”，它在主流价值引导、文学人才培养、民族文化传承方面，暂时还承担着网络平台无法替代的一些职能。

四是最朴素也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它还有一小群不肯走的读者，是几十年来一直还留存下来的读者，这是文学刊物最后的基本盘。互联网追求“最大公约数”，期刊只需要服务“最小公约数”。只要这批热爱文学的读者还守在那里，就能再给它续命。

但是，体制可能收紧，评奖可能改革，专业可能流失，政治功能可能转移到互联网或者别处，读者可能会老去——到时候，文学刊物还是走到终点。

所以，文学期刊的死法不会是猝死，它只会慢慢干涸，像一条河流被沙漠一点点吞没。在此之前，它只能在孤岛上继续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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