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护千年

豫宛挺竹

赴荆州参加2026年石油工程岩石力学年度大会，借两个清晨晨跑之机，我循着城墙斑驳的砖纹，触摸到它沉淀千年的岁月。首日晴光万里，沿外墙踏过青石，真切感受它护佑的人间烟火；次日细雨蒙蒙，自寅宾门拾级登城，指尖触到它浸满风霜的苍凉。一晴一雨，一外一内，忽而读懂了荆州城墙：它从来不仅仅是一道砖石工事，更藏着古人朴素的生存智慧——对外挡尽风霜兵戈，对内护好万家安宁。

头一天清晨六点，天朗气清。我从小北门出发，沿城墙外环往东南跑。夜雨刚停，青石板褪了滑腻，脚步落下笃笃作响，像在叩问过往，每一声都带着细碎的历史回响。身侧的青砖被雨水洗得苍劲，砖缝里的苔藓饱含水汽，绿意浓烈，在古老的墙面上自顾自生长，透着股生生不息的韧劲。旁边的护城河薄雾散尽，水面像一匹平整的蓝缎，水杉倒影静卧其中，偶有游鱼跃出，一声轻响打碎光影，满河泛起细碎金鳞。

鸟鸣随晨光苏醒，群雀在墙头檐下来回穿梭。晨练的人渐渐多了：三个结伴跑者喊着口号，脚步笃笃地从身边掠过；打太极的夫妇招式舒展，素白练功服被风轻轻鼓起，自有一番从容。行至老东门寅宾门，“歪门邪道”的形制在晨曦中轮廓毕现。这并非奇巧设计，而是古人藏于砖石的防御智慧：城门与甬道错向而设，入城之路迂回弯折，纵有千军万马，至此也须收敛锋芒，步步为营。中国人的防御从不张扬，只把护民的执念，悄悄砌进每一块砖里。驻足回望，青灰城墙、澄澈蓝天，往来人影穿梭其间，所有景致都温润得恰到好处。

起初只觉得它是供人凭吊的古迹，沉静疏离；此刻才真切感到，千年的砖石早已活成了荆州人生活的一部分。它不拒烟火，不拿架势，以宽阔怀抱接纳人来人往，把千年厚重化作温柔底色，静静守护着一城的寻常时光。

第二天的雨，像是专为历史而降。细密雨丝斜织着，将整座古城浸在一片空濛里。我弃了城墙外的人间烟火，从寅宾门内沿斜坡拾级而上，一步步走进了岁月深处。

城头的青石早已湿透，泛着幽冷的黑光。四下寂静，只听得细雨簌簌，如蚕食叶。风裹着雨丝打湿衣衫，凉意漫上来。听着听着，雨声沉了下去，混着城墙上的风啸，仿佛成了金戈交击、战马嘶鸣，夹着守城士兵低沉的呐喊。脚下的砖石都在见证——千年来，无数个雨天里，多少执盾的兵士，都曾在此远眺，守着身后的安宁。隔着雨幕望向城墙豁口，天地朦胧，恍惚有千军万马在泥泞中冲锋。这一刻，历史不再是书页上冰冷的铅字，而是刻进砖石肌理的沉重。

正凝神间，脚下一滑——一处覆满青苔的斜坡经雨水泡透，滑如涂油。我向后坐倒，结结实实落在湿凉的墙砖上。这一跌，倒像是一场冥冥中的相逢。我不急着起身，索性坐稳，指尖抚过身下的砖面。雨水漫过指腹，触到的是被千年脚步磨平的棱角，是战火熏烤的焦痕，是洪水浸泡的斑驳，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荆州府”铭文，一笔一划，尽是当年的沉实与郑重。

荆州城墙的根脉，始于三国烽火：关羽镇守荆州，嫌旧城局促，向东拓筑，把守土之志砌进了土里；白衣渡江后，他勒马城下叹一句“此城吾所筑，不可攻也”，那声长叹沉进墙基，成了这座城最初的魂魄。唐宋数百年，它以夯土为垣，朴实坚韧，挡兵锋也阻江水，像个沉默的守护者，从未退后半步。明洪武元年，大将军杨璟依旧基重筑砖城，青砖垒壁，“铁打荆州”由此立名。本乡人张居正身居首辅，特批帑银修缮，定下城砖刻名的规制，把为官的责任与对故土的牵念，一并砌进了城墙里。入清以后，顺治年间复修加固，乾隆年间因长江决口将城门内缩避水。从御敌到防洪，每一次修缮都是智慧的迭代，唯有“护一城安好”的初心，跨越千年未曾改变。

往前走了不远，施工围挡拦住去路。我顺着城墙内侧的斜坡缓步而下，踏入街巷的瞬间，心境一下就稳了。方才在城头，满耳风雨萧瑟，满眼千古苍凉，连呼吸都带着历史的沉郁；一入墙内，世界忽然就柔软下来。雨还在下，高大的墙体替城内挡去了大半风雨与寒意。墙外是兵戈水患的千年动荡，墙内是烟火寻常的现世安稳。早餐铺飘出的白汽混着雨雾散开，自行车铃叮铃擦着雨丝掠过，廊檐下的闲话温软细碎。我往小北门走，城头的风雨声渐渐落在身后，耳边只剩市井里细碎的人间烟火。一墙之隔，一边揽下所有艰难，一边护住满城安宁——这便是古人筑城最朴素也最深邃的智慧。

雨幕里，城墙蜿蜒静默，坚如磐石。千百年风雨洗过、战火烧过、洪水漫过，它始终伫立，不悲不喜，不离不弃。常年和岩石、力学打交道，我见过无数坚固的工程构造，却从未如此动容。荆州城墙的“坚”，从来不止于砖石的物理硬度，更在于跨越千年的守护韧性。它以最东方的方式诠释着生存哲学：一墙分内外，墙外承万难，墙内享太平。

两千年过去，战火熄了，洪水退了，它依然伫立。虽不再需要抵御兵戈，它却仍在守护：守一座城的记忆，守砖石里的文明根脉。它一如既往，对外抵挡风雨，对内守护万家灯火。

2026年07月18日

于荆州绿地铂骊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