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十五)

单弦大叔

<p class="ql-block">十五.</p><p class="ql-block">茂源杂货店快打烊的时分,来了一个瘦长身材、穿着一件旧棉袍的客商,李剑夫把来客恭请到楼上,吩咐伙计泡上茶来,低声朝来客笑道:“老梁,好大胆,怎么独自一人闯临海?”梁国平说:“你安排一下,明天送我去蟠龙。小苏和方蕴如他们的工作有进展,送来了悟园的平面地形图,但从图上看,地形太复杂,戒备又严,难以下手。这次我们要有绝对把握,打蛇打七寸,一定要击毙冯飞。我想详细听一听汇报,再具体安排一下。冯飞猖狂得很,我们不能示敌以软弱。”李剑夫说:“好吧。蟠龙镇郊的龙尾村有我们一个关系,是大户人家,不引人注意,你就到那里,怎么样?”梁国平说:“甚好。”他想了想,又说:“设法约小沈出来,来得及么?”李剑夫说:“来得及,我来安排。”</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梁国平已由李剑夫陪同来到龙尾村,住进一所三进大宅后园的一栋小楼。这所大宅的主人是南洋一户富商,富商的儿子是此地的名医,怜弱扶贫,名声甚好。这名医心地宽厚,又同情革命,常常为游击队采买药品,加上与李剑夫沾点亲,李剑夫挑选这个地方,果然妥当。</p><p class="ql-block">黄昏时分,名医包租的三轮车从蟠龙把方蕴如接到楼上来。方蕴如上得楼来,忙把窗户打开,惬意地说:“好清凉!”李剑夫说:“你颠倒了罢?清凉?都十二月了。”方蕴如说:“你不知道,在蟠龙我成天闷在小阁楼上,一路上车夫又把油篷布放下了,捂得我发昏。”方蕴如把情况作了汇报:悟园戒备森严无从下手,要接近冯飞非常困难。梁国平沉思有顷,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划了一个“引”字。方蕴如眼睛一亮:“引蛇出洞?”梁国平微微一笑:“正是。在外边干掉他!叫林思影稳住他,尽量把他往外带,让他自在一段时间,冯这人狂傲自信,时间一长他便少了戒意。要让他感到外部压力轻了!我们在蟠龙一带的活动,尽量减少。”他想了想,又说:“要利用冯飞迷恋林思影的心理,甩掉杨金生这条尾巴。还有,他随身带枪么?”方蕴如说:“据林思影观察,只要出门,冯飞总是掖着枪的。”李剑夫说:“这就不好办,冯飞的枪法准得很,手脚又灵便,他带着枪,一般人近不了身。”梁国平说:“这还是得靠林思影。在关键的时刻制造冯飞的疏忽。这姑娘有胆量么?”方蕴如说:“她是个护士。小姑娘正义感很强,也还沉得住气。不过,我们得尽快结束这件事,这姑娘痛苦得很,她原来是很爱冯飞的。”梁国平说:“恐怕快不了,洞外打蛇,需要麻痹冯飞一段时间。”李剑夫问:“小苏呢?他隐蔽的地方安全么?”方蕴如说:“安全。那位女同志的爱人原来是我们的同志,牺牲了。她拉扯着几个孩子住在贫民区,周围都是我们的基本群众。她的公开身份是女工。”梁国平皱起长眉,马上说:“不妥,叫小苏挪地方。原来的地方不合适。一个单身女人,年纪又不太大,家里住进一个青年男子,容易引来流言蜚语。贫民区住得挤,人多嘴杂藏不住事——这与周围是不是基本群众没关系。”方蕴如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是梁大哥考虑得周到。”李剑夫起身笑道“夜深了,我去给你们做点宵夜。能吃上我做的宵夜算你们有福,我的手艺,皇帝老子也伺候得的。”</p><p class="ql-block">梁国平仔细看了看方蕴如,见她又瘦了些,像一具撑着衣服的骨架。梁国平关切地问:“你的身体还顶得住么?你越发瘦了。”方蕴如苦笑道:“只怕要这事结束,我才能得安宁。”梁国平叹了一口气,说:“小方,你可别太苦自己。你的难处我知道,不过,在精神上你不能对自己太苛刻。”方蕴如别转脸去,带着颤音说:“梁大哥,难得你这番话。冯飞把事做绝了,是自作孽。可我说到底总是他妻子,别人会怎么看我,后人会怎么看我?不会说我歹毒么?”梁国平站了起来,凝重地说:“你这是——大义灭亲。别人怎么看、后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对你是充满了敬意。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方蕴如伏在桌子上,她的双肩无声地抽搐着。半响,轻轻地吐出一句:“谢谢”。</p><p class="ql-block">第二天蒙蒙亮,方蕴如赶回到蟠龙。一到住处,等待她的竟是那位小苏隐蔽处的女工,她头发略为蓬乱,神色慌张,劈头就是一句话:“昨晚,苏同志让查户口的警察带去了!”</p><p class="ql-block">十六.</p><p class="ql-block">方蕴如的脑袋“嗡”地一声大了。如果苏楠暴露,整个计划可能功亏一篑!她强令自己冷静下来,详细地询问了前后全部经过。得知警察是挨家挨户查户口,她稍松了一口气,问道:“小苏自称是什么人?他被带走时穿的什么衣服?”女工答:“他说他是来蟠龙找一个同学的,找不到,便在蟠龙暂歇一夜,我是他远房亲戚,因为只一夜,没去登记户口。谁知他们硬是不信,还是把他带走了。苏同志走的时候穿的是一套蓝学生装。”方蕴如的心往下一沉:苏楠的话不严密,只要警察回头到巷子里一查,就知道他并非暂宿一夜。如果杨金生一接手,苏楠的处境就危险了。必须尽快营救苏楠,越快越好!看样子,敌人并不是专冲着苏楠来的,而是一次撒网式的搜捕,苏楠只是有嫌疑而已。方蕴如问:“搜查的时侯,他们还说了些什么?”那女同志唾了一口,说:“那班禽兽,把我当成不正经女人了。说什么只见过老牛食嫩草,想不到还有爱啃老草的牛牯仔。”方蕴如点了点头,说:“你快回去,若有人来查对口供,你这样说……”她俯在耳边交代了几句,把那位女同志送走。</p><p class="ql-block">得找个头面入物,赶在杨金生一伙来甄别之前把苏楠营救出来。她想起昨晚在名医客厅里,见到一块楠</p><p class="ql-block">木镂金匾额,上书“妙手回春”四个大字,落款某某,是蟠龙镇镇长。名医出身世家,声望大、关系多,保一个嫌疑犯还是可以的吧。名医虽住龙尾,在镇上有一诊所,赶早就到蟠龙,他有到镇上吃早点的习惯,喜欢镇上早市新磨的豆浆、炸得酥脆的油条和微带酸味的奶皮。她心里不禁暗佩服梁国平的精细,他交给她一个关系总是连同这关系的生活习惯详详细细告诉她,闲时备,急时用。</p><p class="ql-block">名医一早就坐了三轮车来到诊所,车头一撩油布车篷,他就看到有一个女子站在门口,那女子跟进诊室,名医定睛一看,暗暗吃惊,原来是昨晚在他家露了一面的那个神秘女子。方蕴如直截了当地说:“先生,冒昧得很,一大早就给你添麻烦。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位同志昨晚查户口时被警察拘去,一定得在审理前保出来。先生,只有请你出面了。”她把情况介绍了一遍,名医含笑道:“你怎么晓得来找我?”方蕴如说:“你客厅里不是挂着一块镇长送的匾么?”名医说:“你真细心。那镇长有一个小妾,最受宠爱,去年得了一场大病,几将不起,是我治好她,镇长十分感激,想让小妾认我为义父,我坚辞不受,后来他便送了这块匾。也好,一块护身符。”他沉吟了一下,说:“如果他们只是嫌疑,无甚把柄,保个人出来,我想这点面子总是肯给的。这位同志,报的什么名字?我怎么称呼他?”方蕴如说:“先生是地方望族世家,交游广,话很容易说。我们这位小同志报的名字是张云生。”</p><p class="ql-block">名医点头道:“很好,竟是同宗。”</p><p class="ql-block">名医与方蕴如略作商议,便吩咐三轮车把他送到镇长家。仆人通报之后,镇长忙迎了出来,看样子是刚起床,眼泡松松的。坐下之后,那小妾便端了两杯热牛奶进来,裹着织锦缎旗袍的腰身一扭一扭的,笑着说:“这么早,先生一定空着肚子,就不敬茶了,喝杯热牛奶去去寒气。”说完,袅袅娜娜地出去。名医欠了欠身,说:“这么早,惊扰清梦了。是这样的,我有一位世侄——他祖父也在南洋,与家父交契甚深。前些日子到舍下做客,昨天他嫌舍下冷清,便到镇上玩玩。年轻人做事荒唐,不知怎的,昨晚宿在镇上一户单身女子处,被查户口的警察拘了去。他托人捎口信给我,我便赶来了,想请你行个方便,交给我管教。他一个少爷,细皮嫩肉的,若有三长两短,我怎对得起世伯、年兄?”镇长有些为难:“虽说是查户口的嫌疑犯,也要留待临海派在这儿的人甄别后才作处理的,这个……”名医不悦道:“难道信我不过么?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担待就是了。趁早,把人弄出来,免得临海的人掺和进去,绞缠不清。我是不怕的——只是嫌麻烦。再说,早一刻保出来少受一刻的罪,警署那种地方是不用说的”。镇长想了想,笑道:“好吧,我便作这个主。”</p><p class="ql-block">镇长打了个电话。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两个警察便押着苏楠进来。苏楠自然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他想这里头必有文章,来到了厅上,便低头垂手站在一侧,不作声。他站在那儿,虽然蓝学生装揉皱了,乱发蓬松,但掩不住一身的英气。镇长点头道:“一表人才啊。年轻人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名医早已编好了一套话,见了苏楠,便端起长辈的架子,一番训斥。这训斥自然把“世伯”、“世侄”的关系递给了苏楠。“还没醒过梦来么?快谢谢镇长!”名医扭过脸对镇长笑道:“看,这孩子多半给吓糊涂了。”</p><p class="ql-block">苏楠谢过镇长、“世伯”,名医便起身告辞,携了苏楠的手,徐徐步出门外,登车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