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老家过完年,走亲访友的琐事告一段落。趁着一个晴天,我和家人去游埠逛逛。这个古镇,是我二十多年前工作生活过的地方。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我先后在镇上的初中、高中做管理工作,事务裹挟,步履匆匆,那些日常景致,也只是在忙碌的间隙悄然掠过。</p> <p class="ql-block"> 旧时的游埠,是安静的。游埠溪弯弯曲曲从镇子里穿过,太平桥、永安桥、永济桥、永福桥、潦溪桥,形似 “五马归槽”,横跨在游埠溪上。呈“H”形的南北两条老街,串起了镇上人们的日常琐碎。我的家不在这里,只身在此工作,早饭总在街上解决,往往赶在学生起床之前就上街吃好早饭。我工作的学校,离老街不远,每当清晨,沿着溪岸往街上走,溪上飘着薄薄的雾,脚下的青石板路光滑温润,古桥藏在雾里若隐若现,洗衣女子的身影映在水中,揉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这份宁静,是旧时光的底色,也是我当年忙碌之余,心底最踏实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早茶,一碗面,一付大饼油条,或是几个酥饼,便是心满意足的一餐。而我最常吃的是一家小店的清汤碱水面,这是纯手工的刀切面,一块钱一碗。店主温婉清秀,言语不多,眉眼间略带着几分安静和忧郁。她先在白瓷碗中铺上自家腌的咸菜,放入猪油与调料,撒一点葱花,舀入半碗滚烫的面汤,再将煮好的面条盛入碗中。面条上桌,我总会再添一勺老板娘自制的辣椒酱,轻轻地拌匀,面条清口,猪油喷香,余味悠长。偶尔到隔壁店里再买一根刚炸好的油条,泡在面汤里,吸足了汤汁,外软内脆,滋味更显绝妙。</p><p class="ql-block"> 老街不宽,也就三五米。面店的对面是一家茶馆,店里陈设简单,桌凳都是粗实的长条老木头。茶馆的老板娘精明干练、八面玲珑,待人热情又周全,她手里攥着三两个粗瓷杯子,提着大茶壶,客人一坐下,边言语招待边斟上沸水,于是杯口便冒起白白的热气。茶叶多是老茶和茶梗,只要一角钱就能喝上半天。茶客多是本地乡亲,有的是自带搪瓷杯来的,有的边喝茶聊天边嚼着大饼油条,有的在茶桌上敲碎了一两个酥饼慢悠悠配着茶吃。大家围坐一起,从天上聊到地上,不时传来几声笑声,声音不大,却格外爽朗。</p><p class="ql-block"> 游埠的文脉,也融进了我那一段教学的日子。这里是五代高僧贯休的故乡,我曾与师生共读他“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的诗句,感受传统文化;这里也是摄影大师郎静山的家乡,我们循着古桥民居,品味乡贤故事和光影之美;老酱园、祝裕隆等旧址,也都留下过我们的足迹。</p> <p class="ql-block"> 日子过得快,一晃这么多年,走在古镇上,从前的岁月与眼前的烟火纠缠在了一起。我见过它从前简朴的样子,也感受着如今的鲜活热闹。这座素有“钱塘江上游第一埠”美誉的千年古镇,水韵依旧,正续写着江南水乡的绵长故事。如今的游埠,已是声名远扬的“江南第一早茶街”。每当凌晨四五点,老街便在烟火中苏醒,四百余家茶摊店铺依次开张,蒸汽氤氲,人声鼎沸。肉沉子鲜香嫩滑,是丈母娘招待女婿的心意;鸡子粿外皮焦脆,咬一口就香气四溢;咸豆浆醇厚挂壁,配油条更是刻在游埠人骨子里的滋味。眼前的热闹,与当年茶客的身影恍惚重叠,少了几分静谧,却多了蓬蓬勃勃的生气。 </p><p class="ql-block"> 古镇的老房子,也都被妥善保护并活化了,白墙黛瓦,错落有致,马头墙、木雕、砖雕都透着旧时的巧思。郎静山纪念馆、古董相机博物馆、艺术书局、古物收藏馆、老宅民宿,与老酱坊、竹编铺挨在一起,老味道和新气息融合,格外鲜活。</p><p class="ql-block"> 古镇见证了我的一段职业生涯,也承载着无数人的记忆,当年在游埠时我才三十多岁,而今已是花甲。坐在溪边长椅上,太阳照在水面,暖融融的。老码头还在,五座古桥静静横在溪上,比记忆里更耐看。风从水面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清晨赶路的时光。只是这一次,我不必再步履匆匆,只安安静静地把这青石板、这流水古桥,把这一段岁月,轻轻地安放在心底。</p><p class="ql-block"> 半盏早茶品烟火,一溪清波载流年。半生奔波方懂,最治愈人心的从不是远方盛景,而是这一座藏着青春过往的小镇。岁月催白鬓发,却留住了古桥流水和茶香面味,留住了那些匆匆遗失的旧时光。寻常烟火,便是世间最珍贵的温柔。 </p><p class="ql-block"> 注:文中古镇为浙江兰溪游埠,素有 “江南第一早茶街” 之美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