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吻尽荷花叶

汪润康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烈日炎炎,云收雨涨清波,楼高水冷瓜甜,绿树垂荫覆画檐,一怀荷风,半盏清酒,半亩方塘菡萏开。夏天的诱惑,大抵有三:其一是出世的清凉,世人熬在滚烫热浪里昏昏沉沉,偏有人独往深山幽谷,听松涛扫过岩隙清响,枕明月松风酣眠,满身暑气都消隐在山涧溪流间;其二是入世的烟火,待暮色漫过青瓦屋檐,扎进寻常巷陌,冰粉的凉、卤味的香顺着晚风漫开,邻桌人碰杯笑谈,烟火气擦耳而过,一日疲惫便消散无踪;最勾人的那一种,是入夏后就悄悄萌生在心底的期待——等第一朵荷鼓出花苞,等满塘翠叶挨挨挤挤铺满水面,赴一场荷风送香的约,换一整个清清凉凉的夏。要读透荷的真意,总要等入夜才好。白日的荷塘是供游人赏玩的,明晃晃的日头把粉白花瓣晒得透亮,荷叶上的露珠滚来滚去,映着蓝天也映着攒动的人群,热闹是真热闹,可那藏在骨里的静气韵致,也被日头晒得淡了。要等到天擦黑,白日攒了一天的暑气顺着墙根往土里退,聒噪了整日的蝉鸣终于歇了声响,远处蛙鸣才怯生生起了头,这时踩着树影往荷塘边走,才算真正撞进了荷的世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傍晚天边刚蒙了一层浅灰,卖莲蓬的阿婆正弯腰收拾竹筐,筐边还摆着半段带泥的新藕,根须沾着湿软的塘泥,还浸着塘水的凉气。她见我走来,直起腰从筐里摸出个绿莹莹的莲蓬塞过来,指缝还沾着细碎的荷叶渣。攥着莲蓬往荷塘深处走,石子路两侧的狗尾草蹭着裤腿,草叶还留着白日晒过的余温,风已经先一步迎上来,裹着一股清润的香——不像市售香水那样甜得发齁,是混着塘水汽、荷叶清苦,混着荷花淡如薄纱的暗香,顺着鼻尖直往肺腑里钻。刚好半弯银月从树梢爬上来,月光也是柔的,铺在水面像撒了一层碎银,风一吹就晃得满塘粼粼。夜里的荷花,和白日全然不同,朦胧月色滤去了花瓣上的鲜亮,粉色褪成软乎乎的浅红,像蒙了薄纱的胭脂,白色浸成温润的米白,如同浸过凉月的美玉,连花瓣边缘细细的纹路都隐在了夜色里。走在塘边,鼻端满是荷香,眼畔满是月色,恍惚间竟觉得荷花成了陪衬,月光才是这夜的主角。风擦过荷叶边缘的弧度那样轻,像谁俯身凑过来落下的软吻,它把张扬的光亮都让给了月亮,把骨子里的清贵,都揉进了这吻过整片荷塘的风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暗夜自然遮去了荷一部分视觉上的美,可每个路过荷塘的人,鼻尖都能接住荷递来的礼物,那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清香,就是荷花的态度——它可以隐在夜色里不抢眼,可该散的香,半分都不会少。靠在栈道的木栏杆上剥莲子,刚摘的莲芯还嫩,嚼起来甜丝丝的,半分苦味都没有,清润的甜顺着舌尖漫到喉咙,像含了一口带凉的风。其实做人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我们总觉得要站在最亮的聚光灯下,要被所有人看见,要活成别人眼里光鲜的样子,才算不枉此生。就像白日开在太阳底下的荷花,人人路过都要夸一句颜色鲜亮姿态好看,可少有人记得,到了夜里,没人围观,没有强光,它照样安安稳稳开着,照样把香气散得满塘都是。无论是花还是人,从来没有统一的活法,各有各的魅力,各有各的香。站在舞台中央光芒四射是活,躲在角落默默发自己的光也是活,这是一朵花的使命,也是一个人该有的风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月亮自然是皎洁的,在暗夜里洒着柔光,照着路,也照着满塘的花。可荷花又何尝不是另一片月?它是落在荷塘里的月,那飘满整塘的清香,就是它散出来的光。它不用抢月亮的亮,也不用跟岸边的月季比谁开得更艳,只安安静静立在水里,风来了就晃一晃,雨来了就低一低头,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把香气分给每一个愿意停下来闻的人。从来没有人规定花必须长成什么样子才叫美,也没有人规定人必须活成什么标准才叫成功。不必非要挤破头站在舞台中央,不必非要活成世俗意义里功成名就的范本,只要不看轻自己,心里守着那份不折的风骨,就是自己的月色,就是那朵清逸的荷。晚风荷香里才懂,不用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不用符合谁的期待,按照自己的节奏开,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香,比什么都好。</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荷花仙子,笑靥如荷尖微微无邪,嗓音像被池水浸过般清凉,裙摆飞扬时,掀起整个夏日的心动。荷有着独一份的疏朗气韵,从青涩懵懂的初绽,到出泥不染的通透,它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在任何能舒展的地方,要么尽情开,要么悄悄香。它有骨,有香,它是每个人心里藏着的那个自己。荷生长在淤泥里,却能在溽热至极时,开出一朵惊叹。世间千万般样子的人,心底里掏出的爱,总是纯真的,世间千万般样子的花,出淤泥不染的莲,总是清净的。因荷而来,为何它选择开在夏天。走出公园的时候,卖莲蓬的阿婆已经走了,门口的路灯亮着,摸了摸头发,还留着荷的香气,风一吹,连夏日的燥热都好像没那么难熬了。原来最解暑的从来不是冰饮,是这满塘被晚风吻过的荷叶,是这裹着香的风,是一颗慢下来、不慌张的心。</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