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过尽，犹爱此生

中山

前几日我和朋友去了一趟江沿儿。那正是黄昏时分，江面上有许多货船往来，汽笛声低沉悠长。一位老人坐在岸边的石阶上，身前支着画架，正对着江景写生。走近一看，画布上是一轮落日，几笔勾勒的远山，江水占了多半幅，用了大片的橘黄与赭红。

画得真好。我由衷地说。老人抬起头，笑了：画了几十年了，年轻时画的是日出，现在改画日落了。问他为什么。他指着江面：年轻时觉得日出最有劲儿，喷薄而出，啥都来得及。现在觉得落日也好，沉下去之前，把一天的光都还给人间，不急不躁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画了半辈子，也没画出什么名堂，可就是放不下这支笔。我忽然有些动容。放不下的，何止是一支笔呢。这些年走过不少路，也见过许多风浪。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沟沟坎坎，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一道浅浅的辙。

那些曾经让人痛彻心扉的挫折，并非命运的刁难，而是生活的淬炼。它们像磨刀石一般，削去浮躁与脆弱，显露出生命原本刚强的底色。就像这江里的船，哪一艘不是历经风雨？可它们依然在江面上来来往往，汽笛声中，听不出半点怨怼。

忽然想起一位开面馆的大姐，丈夫早些年病故，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生意忙的时候，凌晨三四点就要起来和面。去年有一天，店里煤气泄漏，差一点出事。换作旁人，或许早就撑不下去了。可她每天还是笑眯眯的，面还是那个味道，分量还是那么足。

有人问她苦不苦，她说：苦啊，可日子总要过。每天把面揉好了，汤熬浓了，客人吃得开心，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或许这就是平凡人的热爱吧。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理想，不是非要去远方。就是把手边的事做好，把眼前的人爱够，把每一天过踏实。

年少时以为，“历经千帆”该是沧桑的，是“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欲说还休。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千帆过尽，不是麻木，不是冷漠，而是在见过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选择热气腾腾地活着，认认真真地奔赴。我们知道这世上有寒凉，所以更加珍惜温暖；知道这世上有离别，所以更懂得相聚。

江边的老人收拾画具准备走了。他指着画布上那片橘红色的江水说：你看，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可我还是要画落日。因为每一个落日，都是不一样的。是啊，日子得一天一天地过，看似重复，其实每天都是新的。人生如行路，难免崎岖。唯有在逆境的风雨中扎根，才能练就出真正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