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口述家史》——我家的百年史第一部 闯关东岁月 第四章 母亲“12岁就当了后娘”

老梅——游荡的鱼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口述家史》——我家的百年史 第一部 闯关东岁月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第四章 母亲“12岁就当了后娘”</b></p><p class="ql-block"><b></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故事分两头说,话题回到山东平度。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面说过,1913年或是1914年,我姥爷带着姥娘和两个女儿离开诸城,一路辗转来到平度。途中姥娘难产,母婴双亡。曹家村乡亲一起帮助姥爷料理后事:我的大爷爷出面,将姥娘安葬在自家的地里;我的曾祖母拿出原本为自己准备的寿材,为姥娘入殓。 </p><p class="ql-block">随后,大爷爷作主,将十二岁的母亲留在曹家,给远在关东、二十四岁的父亲做童养媳;九岁的二姨则送到掖县一户韩姓人家。 </p><p class="ql-block">一切安排妥当,姥爷踏上了前往大连的路,去寻找那从未谋面的女婿——我的父亲。 </p><p class="ql-block">临行时,满腹惆怅的姥爷对曾祖母说:"俺这个闺女,不爱吃地瓜干。" </p><p class="ql-block">曾祖母安慰他说:"别担心,俺家不吃地瓜干,都吃干粮。"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后来回忆起这句话时苦笑着说:"穷人家哪有干粮吃?顿顿还是地瓜干。" 她知道,曾祖母并不是说谎,只是不忍心让一个刚刚失去妻子、又要远走他乡的父亲,带着对女儿的牵挂离开。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一、十二岁的"后娘"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姥爷走后,母亲的童年也结束了。 </p><p class="ql-block">她后来常说:</p><p class="ql-block">"我十二岁,就当了后娘。"</p><p class="ql-block">她说的"后娘",就是给八个月大的虎哥哥当娘。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来到曹家时,家里有曾祖母,还有我的大爷、大娘,也就是我父亲的大哥和嫂子。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从父亲1905年闯关东后,曹家这些年也发生了许多变化:爷爷奶奶先后去世;大爷爷把曾祖母和我大爷从道观接回奉养;后来又盖起三间小房,让他们在那里成家立业。母亲来到曹家时,就住在这里。 </p><p class="ql-block">1914年,大爷、大娘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小名叫"芝",就是后来我们一直称呼的芝姐姐,当时两三岁;儿子刚出生不久,虎年属虎,我们的虎哥哥。芝姐姐和虎哥哥,在以后家族的故事中都占有很重要的位置。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爷、大娘夫妻感情一直不好。大爷常常酗酒,大娘一生气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 </p><p class="ql-block">母亲来到曹家后不久,两人又一次争吵。大娘抱着虎哥哥,领着芝姐姐又回了娘家。 </p><p class="ql-block">几天后,大爷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夜里回到家,在自己屋里的炕上喊了一整夜。母亲夜里起来给他送水,看见他不停地抓着自己的胸口,十分痛苦,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p><p class="ql-block">等大娘赶回来时,人已经去世了。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爷去世后,大娘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 </p><p class="ql-block">村里人后来有各种说法。有人说她悔恨,有人说她受不了旁人的闲话。究竟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p><p class="ql-block">八十天后,她也去世了。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说,大娘被抬到地上的时候,八个月大的虎哥哥还爬到她身上,抓着她的衣襟,一个劲儿地找奶吃。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照料虎哥哥,就成了十二岁母亲的责任。 她给孩子把屎把尿,背着他满村挨家挨户求人喂奶;等孩子大一点,又一口一口喂饭。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就这样给一个八个月大的孩子当了娘。 </p><p class="ql-block">这虎哥哥小时候患有严重的烂眼圈。母亲听人说,虫子体内的汁液能治眼病,便天天背着虎哥哥到野外、墙角寻找各种虫子,掐断虫身,把流出的汁液抹在孩子眼圈上。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二岁的母亲,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却把自己能做到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虎哥哥后来的一生待我母亲如同亲娘,尽心尽责。这是后话。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二、算命先生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岁的二姨,被送到掖县韩姓人家做童养媳。姥爷远走关东以后,每逢年节,母亲所在的曹家,便成了二姨唯一可以回来的"娘家"。 </p><p class="ql-block">一天,村里来了一位盲人算命先生。曾祖母把先生请进家里,给姐妹二人各算了一卦。 </p><p class="ql-block">先生先给母亲算。算着算着,不住地点头赞叹说这是极少见的好命。 </p><p class="ql-block">轮到二姨时,先生却叹了一口气说:"人家骑着马,她连马尾巴都拽不上。" </p><p class="ql-block">一句话,把姐妹俩的命,说成了天壤之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后来每每讲起这件事,总会感叹:"谁能想到,后来俺俩的日子,还真应了这句话。"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正因为母亲的命算得太好,先生开出了很高的卦钱。 曾祖母连连道谢,却一时凑不出那么多,先生恼羞成怒,抡起手中的探路棍——他是个盲人——把屋里的坛坛罐罐打碎了一地,这才愤愤离去。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按曹家当时的家境,请算命先生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这时我的父亲已经离家闯关东七八年,在大连渐渐站稳了脚跟,也开始时常托人捎钱、捎物回家,孝敬我的曾祖母。因此,曾祖母手里比过去宽裕一些,才有了请先生进门算卦的条件。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三、母亲的手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的手很好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手掌椭圆,十指修长,指尖圆润,掌心宽厚柔软,骨肉匀称。即使到了晚年,依然十分耐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的手还有一个特别之处。 民间常说:"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意思是手上的"斗"越多越有福气。母亲十个手指有几个斗,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她两只手大拇指根部的大鱼际上,却各有一个十分完整的大斗纹。 这样的掌纹十分少见。</p><p class="ql-block">老人们都说,这是"手掌藏宝",是有福、有后福的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常常想,母亲那双好看的手,并不是养尊处优长成的。 十二岁时,这双手给虎哥哥把屎把尿、喂饭、抹眼药;以后又纺线、纳鞋底、推磨、做饭、洗衣、种地、养儿育女。 到了晚年,这双手依旧柔软,虽早已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却依然不失好看的形状。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说,一个人的一双手能够映照一生,那么母亲的这双手,更像是一双撑起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手。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曾祖母一直很疼爱母亲。 也许,在老人家的心里,早已认定这个苦命却坚韧的小姑娘,是曹家的福星。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算命先生的话是真是假。 但母亲来到曹家以后,这个家历经磨难,却始终没有散。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常说:"咱家的饭,是你们的娘带来的。" 如今想来,这句话,就是母亲一生最好的评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18日 于美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山东 平度 店子镇 曹东村</p> <p class="ql-block">2014年 与虎哥哥的儿子鸣善夫妇在沈阳</p> <p class="ql-block">曹家的部分后人:虎哥哥的子女们、我父亲的孙辈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