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下午五点钟，我忽然想弹琴。御用摄影师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我拎着吉他走出来，愣了一愣："你干嘛？"我说："弹给它们听。"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一大片锥形绣球花正泡在斜斜的夕光里，白的花球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金，像一群安静的听众，已经等了很久。吉他的指板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琴声荡出去，碰到绣球花的圆冠，又软软地弹回来，那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同一个院子，同一丛花，可琴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质地。风从西边来，把琴声带向花丛深处，那些花球轻轻晃了晃，仿佛在交换一个彼此才懂的眼神。那个心情，简直是没得说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快乐，也不是什么痛哭流涕的感动，就是那种熨熨帖帖的、从胸口慢慢漫出来的畅快。像憋了一整天的一口气，终于被琴声带着，呼了出来。爽快。痛快。这两个词平时不常用来形容傍晚，可那天我觉得，它们就是为这一刻预备的。我抬头看，绣球花还团团地聚在周围，夕光把它们染成暖融融的淡金，每一颗花球都像刚听完一首摇篮曲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垂着头。我不需要掌声，真的。它们默默地在那里，就是最好的回应。那种"被听着"的感觉，比任何喝彩都让人踏实。我忽然想，原来植物也会陪伴人的，它们不说话，不评价，只是用整丛整丛的绿和白，环住一个小小的、弹琴的人。这是今年和往年最不一样的地方。以前来拍花，是来"看"的，看花开，看光变，看心情流转。可今年，我是来"做"的。我带着吉他走进花丛，不再只是记录者，而是一个参与的人。琴声和我一起，成了这个傍晚的一部分。花不再是风景，而是共处一室的伙伴。我不再隔着镜头看它们，而是坐在它们中间，弹一首歌给它们听。那种亲近感，是前几年从来没有过的。后来御用摄影师说："以后多多带琴来吧。"我点点头。可我们心里都明白，明年的绣球花还是绣球花，明年的夕阳还是夕阳，但明年五点钟的光，明年吹过琴弦的风，还有明年那颗弹琴的心，都会是不一样的。就像每一年，我都以为已经拍过最好的花，可每一年，花都会给我一个重新回来的理由。今年，那个理由是吉他。我们总在忙碌里寻找片刻的自己。有的在健身房，有的在厨房，有的在深夜的电脑前。而我找到了下午五点钟的绣球花丛，怀抱一把吉他，弹一些不重要的曲子，给一些不会鼓掌的听众。我只是一个坐在花中间、拨着弦、被夕光裹住的普通人。刚好够快乐。刚好够痛快。愿我们都能。在一天当中最喜欢的时间里，做一件不需要掌声的事。哪怕只是哼一首跑调的歌，哪怕只是对着花说几句胡话。花不会回应你，但花会记得，那束光落下来的时候，有个人曾经很认真地，把心里那口气，唱了出来。我收了琴，和御用摄影师并肩往回走。身后，绣球花在暮色里合拢了一天的倾听，像一群温柔的小伙伴，默默记住了今天五点钟的那首曲子。明天，它们还会在那里。而我的琴，也还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