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

挥挥衣袖的水滴

　　花开堆叠到枝丫承重，风掠过便抖落细碎的粉瓣，一种空茫便浮在花叶之间。世间铺展到极致的明艳，永远抓不住长久停留的契机。枝头粉白朱红一层层向外撑开，又一层层褪淡干枯，草木立在年年往复的风里，只用枯荣循环，轻声托出生命最朴素的模样。

早春的绿带着薄韧的肌理。枯褐枝杈的纹路缝隙里，新叶挣开一层半透的嫩膜，薄得能透过后方日光，边缘卷着未舒展的弧度，带着初生独有的局促，贴着枝骨轻轻铺开。这样的绿不抢夺视野，只是顺着晴色漫爬，一点一点填满光秃的枝隙。待到春风携着地气漫上山野，枝头花簇层层叠叠向外舒展，浓红铺陈得坦荡无拘，把地底积攒整冬的养分，尽数化作枝头流动的色泽。草木自有不同神态，嫩叶的拘束，繁花的坦荡，一季一季轮换，摊开一本不用笔墨书写的生长手记

　　世间所有活着的物事，身上都裹着成长自带的矛盾。日光日复一日推移，稚嫩的轮廓会慢慢被风雨磨平，枝干变得粗实厚重，承接住四季轮番的冷热。可每一株正在向上伸展的草木，枝干深处都存着对初春嫩枝的眷恋。一边向辽阔天地延伸枝丫，一边惦念当初蜷缩枝头、不必承受风雨的自己。山野草木是这般，人间行走的生灵亦是这般。

生命的起伏，恰好对应四时流转的肌理。枝叶肆意向外舒展的阶段，等同春夏漫长柔和的朝夕。清辉铺得宽阔，雨水温软不烈，叶脉尽数张开吸纳养分，每一段枝梢都朝着光源奔赴，整片山野漫着向上涌动的生机。等花层褪尽，时序便踏入秋冬的静。喧闹的色彩逐层褪去，枝干收拢向外舒展的势头，不再急切索取晴光雨露，转而向内沉淀养分，木质层一日日变得紧实厚重。

　　所有枝叶的蓬勃，根基全扎进泥土深处。熬过整季霜寒的土地，等地气回暖，藏在枝节凹陷处的芽苞便慢慢鼓胀。裹着灰褐色外皮的嫩芽，一点点挣开坚硬外壳，浅绿顺着脉络往枝梢流淌。等到温度、雨水恰好契合时节，花瓣便顺着自然的纹路逐层舒展，承接落下来的风与碎阳，完成一场不受外力催促的盛放。

从来不是所有盛放，都能结出坠弯枝丫的果实。不少花枝耗尽整季积攒的养分，层层叠叠绽开满树花颜，晚风一过便尽数零落，枝头空荡，寻不到一枚孕育成熟的果。但草木的生长从不存在徒劳二字。

古言“繁落有候，草木知时”。花开是时节赠予的舒展，花落是归于泥土的归途，有没有果实留存，都只是生命行进途中不同的轨迹。只要彻底舒展过，便不算辜负扎根沃土的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