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北夏语四 散文一篇

一缕清风

响水滩游记

那日未到毕节，先在一支歌里撞见了“响水滩”三字——“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像一句前世的偈语，轻轻一落，便在我心底生了根。于是我知道，此身既入黔地，这颗心，必是要去那水边，还一场愿的。

　　待到真个站在文笔山与纱帽山的襟抱之间，方知歌声太薄，载不动这倒天的声势。那水，不是流下来的，是劈开九霄，纵身一跃的；是十万匹白练同时扯断，轰然坠入人间的。急湍撞着危石，碎作千斛雪，万斛珠，又聚成洪涛，咆哮着，翻滚着，把整座山谷都擂成了一面巨鼓。我仰头看那飞瀑，竟觉着不是水在落，是天在倾，是云在溃，是时间自己失了足，跌进这无底的深潭里去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轰然的，原是天地的一场大默；万籁俱寂时，唯有这声，才衬得出那静的深，深的静，静得像一瓣莲花，在虚空里缓缓地开。

　　可神奇的是，这震耳欲聋的响，偏又衬出极深的静。晨雾被晓风一缕缕拆散，悠悠地绕着滩头，像仙人遗下的素纱；河水浩浩荡荡，却仿佛在笑——笑我这般痴人，千里而来，只为听它一声雷。古城的清幽也罢，街巷的喧嚣也罢，到了这里，全被那涛声洗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及至夜阑，万家入梦，万物敛声，唯剩这响水不眠，一叠一叠地拍着两岸的睡意，像母亲哼着的旧谣，年年岁岁，把整座毕节都摇进了温柔的酣眠里。我立在岸边，忽然觉得，这水声不是耳听的，是心听的——心若不静，便只听得喧嚣；心若静了，便听得出那涛声里，藏着千年的梵唱，一缕一缕，把尘世的浮尘都拂去了。

　　古人曾赞：“色与天光接，寒从林表生。”我立在半山的木道上，看两岸青峰相对，四季不改其翠，便觉那水与天，原是照着同一面镜子的；林间的凉意，也不是风送来的，是那飞珠溅玉的寒气，自己从叶尖上沁出来的。雨季时，巨瀑横陈，如天龙垂须，气吞万里；而平日里，它却又静得从容，只把碎玉般的珠沫，轻轻洒在游人衣上，像一场清凉的点化。我伸手接住一滴，竟觉着那水里有山，有云，有日月，有春秋——一滴水，原是整个宇宙的缩影，只是我们太忙，忘了看。

　　我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名的诗：“世世匆匆流水去，年年涧畔有花开。”水这样急，这样决绝地奔赴它的归处，岸上的花却偏不理会，兀自开，兀自谢，一季又一季地守着。这大约便是禅了——动的自去动，静的只静着，谁不欠谁，谁也不羡谁。山水相映，鸟鸣山幽，我的心也便在这相映里，渐渐轻了，薄了，像一片被水汽濡湿的叶子，悠悠地浮着。不系于岸，不系于流，只随那水汽，升了，散了，化入一片空濛里去了。

　　待到华灯初上，那响水滩竟换了副容颜，仿佛白日里的猛士，夜里成了仙阙中的舞姬。长廊流光，飞瀑溢彩，水珠儿被灯火染作玛瑙、翡翠、碎珊瑚，一粒粒抛洒在五色丝帛般的夜色里，玲珑剔透，如梦如幻。人们欢呼着，雀跃着，醉在这金碧辉煌的倒影中，我却忽然觉着，那瀑布其实从未变过——白昼它响它的雷，夜里它闪它的光，不过是我们这颗心，在明暗之间起了波澜罢了。灯是灯，水是水；热闹是热闹，寂静是寂静。你若看穿了，便知那灯火里的飞瀑，与晨光里的飞瀑，原是同一个——只是我们自己的眼，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罢了。

　　于是归去时，我不再记挂那歌声，也不再贪恋那幻彩。只觉着满耳的涛声，已化作心底一缕沉沉的梵音，随我入梦，随我醒，随我年年岁岁，流往那山外之山去了。那水声，不响在耳畔，却响在魂里；不落于滩头，却落于心头。仿佛一尊古佛，不言不语，只坐着——坐成一座山，坐成一片水，坐成我此生再也忘不掉的，那一声轻轻的“阿弥陀佛”。

作于：毕节南山

26-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