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三部曲之三:人生的意义——从困惑到澄明

李志坚

<p class="ql-block">  一、浮世迷思:“活在当下”何以成为答案?</p><p class="ql-block">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一百个人有一百个答案。</p><p class="ql-block">然而在今天这个浮华的时代,“活在当下”似乎成了最响亮的回答。许多人认为,人一辈子,死后不过是一把灰。三代之后,即便至亲也会将你彻底遗忘,不留一丝痕迹。在各种社交媒体上,这样的言论动辄收获十万加的点赞。这不禁让我困惑:人生的意义,真的如此单薄吗?</p><p class="ql-block">印象中,我最早听到这个说法是在2009年。那时我在浙大读EMBA,房地产大亨潘石屹给我们上过一堂课,还送给大家一本他自己写的书,书名就叫《活在当下》。彼时我正忙于公司业务,为企业生存朝思暮想,无暇细读他的大作。后来,那本书竟不知被我放到何处,再也寻不见了。没想到多年以后,“活在当下”竟成了这么多人的人生信条。</p> <p class="ql-block">  二、少年心事:一场跨越四十多年的追问</p><p class="ql-block">说起自己对人生问题的思考,要追溯到我的中专时代。</p><p class="ql-block">1980年,我15岁,初中毕业。那年秋天,我到台州供销学校读书,恰逢一场关于人生意义的大讨论在全国如火如荼地展开。当年5月,《中国青年》杂志刊登了一封署名“潘晓”的来信——《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信中的主人公从个人经历出发,诉说着学校里受到的崇高教育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反差,对如何认识社会、规划人生感到深深的迷茫。据说《中国青年》杂志社收到了六万多封来信,这场讨论迅速成为全国青年热议的焦点。而我,也被深深触动了。</p><p class="ql-block">我的思考,其实可以追溯得更早。</p><p class="ql-block">1972年春天,我走进自己生活的那座山村小学,开始接受启蒙教育。那时的语文课本里满是“毛主席语录”,我们像信奉圣经一样虔诚地诵读它们。其中许多话对我影响深远,比如“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在以后的岁月里,它教会我尊重他人,学习竞争对手的长处,也对资本怀有敬畏——资本能成就事业,也能将人拖入深渊。但另一些语录却让我深感困惑,比如“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我想我是很难做到的,现实中也从未见过谁能真正做到。</p><p class="ql-block">与此同时,我们这代人是听着英雄故事长大的。董存瑞、罗盛教、黄继光的壮举,尤其是雷锋的事迹,激励着我们。我开始形成最初也是最纯真的人生观: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活得更美好;人活着,就应该怀有崇高的信念,在党和人民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献出一切。我也学着雷锋,为集体、为他人做好事,还记在日记本上。</p><p class="ql-block">然而,当我把目光从书本移向窗外,才发现社会远没有那么简单。这是一个竞争的世界,资源有限。若真做到“毫不利己”,恐怕根本无法立足。就拿我自己来说,考上中专——虽然对于一心想成为华罗庚、陈景润的我而言,心中尚存遗憾——但我心里很清楚,“跳出农门”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百里挑一、令众人羡慕的机会。潘晓信中那种从崇高理想回到现实的想法,我深有共鸣,但并不悲观,觉得在社会上总要自立自强,做不到毫不利己,肯定不能损人利己。</p> <p class="ql-block">  三、大师回响:百年之前的三束光芒</p><p class="ql-block">今天重新关注人生的意义,处在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时间节点。从少年到花甲之时,半个世纪的漫长岁月里,我经历了沧海桑田,品尝了人间冷暖。那么,我对人生的意义究竟有哪些感悟呢?</p><p class="ql-block">回望百年来中国社会对人生意义的讨论,1980年的“潘晓之问”被视为改革开放初期价值观重构的标志性文本。而在此之前,民国初年还有一场席卷全国的大讨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三位人物,当属陈独秀、胡适和梁漱溟。他们在政治上观点各异,分别是社会主义、自由主义、儒家思想的代表;在人生问题上,他们也给出了各自不同的答案。</p><p class="ql-block">胡适:社会的不朽</p><p class="ql-block">前几年拜读《胡适文集》,让我印象最深的有两篇文章。一篇是《文学改良刍议》。文言文晦涩难懂,属于精英文化。很难想象,没有胡适提倡的白话文运动,大众文化能普及到今天这个程度——或许真会像有些人主张的那样,用拼音代替汉字,最终导致华夏文脉断裂。另一篇,则是胡适的人生“不朽论”。</p><p class="ql-block">胡适的《不朽——我的宗教》初刊于1919年2月15日的《新青年》。他在文中这样论述:</p><p class="ql-block">“社会的生命,无论是看纵剖面,是看横截面,都像一种有机的组织……我这个‘小我’不是独立存在的,是和无量数小我有直接或间接的交互关系的……种种从前的因,种种现在的无数‘小我’和无数他种势力所造成的因,都成了我这个‘小我’的一部分。……这种种过去的‘小我’,和种种现在的‘小我’,和种种将来无穷的‘小我’,一代传一代,一点加一滴;一线相传,延绵不断;一水奔流,滔滔不绝——这便是一个‘大我’。‘小我’是会消灭的,‘大我’是永远不死、永远不朽的。”</p><p class="ql-block">胡适把这种人生观称为“社会的不朽论”,其源头是《左传》中的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不过,《左传》的要求太高,寻常人难以企及。而“社会的不朽论”告诉我们,无论是政要名流还是贩夫走卒、职员村夫,每个人“善也不朽,恶也不朽”,社会与历史都会给你褒奖或审判。</p><p class="ql-block">读到这段一百多年前的文字时,我有一种脑洞大开、豁然开朗的感觉。如果我们崇高的理想飘在云端无法落地,而“活在当下”又成了生活的唯一方式,生命的尽头意味着一切的消亡,那么锦衣玉食、声色犬马就会成为我们唯一的追求,金钱与权力顺理成章地成了衡量成功与否的唯一尺度——既不惧天理昭彰,也不怕地狱阴森。建立在这样态度之上的社会,必然会秩序混乱、根基崩塌,最终反噬每一个人。</p><p class="ql-block">胡适的“不朽论”告诉我们,每个人的细小言行都会被社会、被历史记录,所以我们应当注重自身的道德修养和行为规范。胡适本人正是这种人生观的践行者。他去世后,最著名的一副挽联写道:“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新思想的师表”指他学贯中西、包容并蓄的思想体系;“旧道德的楷模”则指他温文尔雅的君子风度和严格自律的生活态度。比如他的婚姻——妻子是个目不识丁、以麻将为乐的农村小脚妇女,胡适却与她白头偕老,纯粹是为了让母亲高兴,不伤害对方。在那个追求个性解放、“成功人士”遗弃糟糠之妻如家常便饭的年代,这实在令人啧啧称奇。</p><p class="ql-block">当然,胡适在提倡“不朽论”的同时,也倡导个性的解放。他提倡“易卜生主义”,主张铸造自由独立的人格,毕生宣扬其“健全个人主义”的人生观。</p><p class="ql-block">陈独秀:个人的幸福与社会的责任</p><p class="ql-block">陈独秀的《人生真义》发表于1918年2月15日的《新青年》,同样是一篇反思人生问题的深刻文章。他这样论述:</p><p class="ql-block">“(一)人生在世,个人是生灭无常的,社会是真实存在的。(二)社会的文明幸福,是个人造成的,也是个人应该享受的。(三)社会是个人集成的,除去个人,便没有社会;所以个人的意志和快乐,是应该尊重的。(四)社会是个人的总寿命,社会解散,个人死后便没有联续的记忆和知觉;所以社会的组织和秩序,是应该尊重的。(五)执行意志,满足欲望(自食色以至道德的名誉),是个人生存的根本理由;个人生存的时候当努力造成幸福,享受幸福,并且留在社会上让后来的个人也能享受,递相授受以至无穷。”</p><p class="ql-block">陈独秀首先肯定追求个人幸福是人生真义,主张个人的完全发展。他本人虽是北大名教授、新文化运动的旗手,生活上却不拘小节,我行我素,搞得人际关系紧张,生活小节被人攻击。他一生五次入狱,其中在国民党南京老虎桥监狱关了五年(1932-1937)。期间,比他小29岁的第三任妻子潘兰珍非但没有离去,反而辞去工作、变卖家当,在监狱旁租了间破房,靠给人洗衣服做针线维持生计。有传闻说陈独秀曾拒绝狱方限制他与妻子团聚,并放出惊人之语:“老子人犯了法,老子的性欲却没有犯法。”</p><p class="ql-block">然而,陈独秀同样强调个人对社会的责任——“让后来的人也能享受幸福”。他终生追寻救国救民的道路,认为科学、民主、社会主义才是出路。生命的最后岁月,他得出“民主是高于一切的普世价值”这一核心结论。不仅如此,他的两个儿子陈延年、陈乔年,在他影响下走上革命道路,为革命事业流尽了最后一滴血。</p><p class="ql-block">梁漱溟:向内用力,活出本心</p><p class="ql-block">1922年,梁漱溟作了题为《合理的人生态度》的演讲。他认为:</p><p class="ql-block">“所谓‘新青年’一派的人生观都不能让我们满意。陈(独秀)先生说:‘执行意志,满足欲望……是个人生存的根本理由’——这些话完全见出那种向外要有所取得的态度……一言以蔽之,总是向外找的,不晓得在自己身上认出了人生的价值。……其实在这条路上无论你把话说的怎样好,也不能让人免于流入贪婪。”</p><p class="ql-block">梁漱溟认为,合理的人生态度,就是要心里有自觉,常常保持清明,顺着天理、顺着自己的本心去生活。快乐不应向外索取,而应从自身的活动中获得。他以“人类的天性是爱活动的”为本,主张人生的意义就在生活本身,不假外求。</p><p class="ql-block">这一思路与他的哲学核心“向内用力”“理性早启”一脉相承。梁漱溟自幼接受西式教育,曾笃信“以利害得失说明是非善恶”,认为人生就是要“去苦就乐、趋利避害”。他满怀热情加入同盟会并投身革命。然而辛亥革命后,混乱腐败的政局让他的理想破灭,他将目光转向内心,全身心投入佛学研究,戒除肉食,抱定出家之志。1916年,他发表了重要佛学论文《究元决疑论》,这篇长文为他赢得了进入北京大学任教的机会。</p><p class="ql-block">1917年,应蔡元培之邀,他在北大教授印度哲学。进入北大后,他的人生方向在几年内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在学术圈的现实生活中,他开始重新体味人生的美好。他始终怀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这使他从精神上彻底归宗儒家。1924年,他辞去北大教职,投身更广阔的社会改造实践,开启文化自救之路,发起了影响深远的乡村建设运动。</p><p class="ql-block">即便在全面转向儒家后,梁漱溟也从未放弃佛教信仰。对他而言,儒家的积极入世是“世间法”,满足社会改造的现实需求;而佛家的出世修行则是“出世间法”,是个人精神的终极归宿。</p><p class="ql-block">梁漱溟身上更多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有着传统士大夫的风骨。1953年9月,在全国政协常委扩大会议上,他提出当时工人生活在“九天”,农民却处在“九地”,苦乐不均,“过去农民与共产党亲如一家人,今日已不存在此形势”。这番话引发了国家领导人的极度不满。1974年“批林批孔”运动高潮期间,在长达半年的批判会上,梁漱溟始终坚守一个原则:“我的态度是不批孔,只批林”,拒绝批判孔子。当大会主持人要求他发表感想时,82岁的他从容站起,一字一顿地念出《论语》中的名句:“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p> <p class="ql-block">  四、我的感悟:活着,更好,以及不朽</p><p class="ql-block">三位大师从不同角度对人生意义进行了阐述。胡适侧重于独立人格的培养与道德修养,陈独秀重视生活的体验与家国情怀,梁漱溟更倾心于内心的选择与感受。这些论述已过去一百多年,至今仍值得我们细细品味。</p><p class="ql-block">人类的文明,是在吸取前人成果、总结当下经验中不断向前发展的。对人生意义的理解,也是如此。那么,我自己有哪些感悟呢?</p><p class="ql-block">第一,活着本身就是人生最大的意义。</p><p class="ql-block">有一种观点认为,人生本来没有什么意义,你自己赋予它什么,它就是什么。我并不赞成这种说法。生命的存在本身,就符合天道、人道、地道——或者说,符合自然规律和人的本能。就像星辰太阳周而复始,江河大海奔腾不止,草木枯荣生生不息。生命的存在,就是意义的起点。</p><p class="ql-block">第二,活得更好是人生的真义。</p><p class="ql-block">胡适主张让个性自由发展,陈独秀强调“执行意志,满足欲望”,梁漱溟说“大约一个人都蕴蓄着一团力量在内里……找个地方把自家的力气用在里头,让他发挥尽致……很自然很条顺很活泼如活水似的流了前去”。这些话异曲同工——人生的意义,在于让自己的生命充分舒展、尽情绽放。</p><p class="ql-block">第三,个人与他人、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体现着我们的社会价值。</p><p class="ql-block">道德的高尚与卑鄙,贡献的不凡与平庸——这些并非抽象的说教,而是每一天、每一次选择中实实在在的积累。胡适说得对:善也不朽,恶也不朽。我们的一言一行,都在书写自己的墓志铭。</p><p class="ql-block">第四,人生不同阶段,修养的侧重点也应有所不同。</p><p class="ql-block">青少年时期,应当特别重视胡适所强调的道德修养,打好人生的根基。人到中年,则需要陈独秀所说的那种担当——“执行意志,满足欲望”不是放纵,而是权利与义务的统一,是责任与担当的并举,撑起人生的大厦。而到了老年,人生大局已定,梁漱溟对内心体验的重视就显得格外珍贵——学会向内看,保持内心的平静与快乐,从自身的活动中找到源源不断的满足。</p><p class="ql-block">回望自己走过的路:从山村小学的毛主席语录,到少年时代对雷锋的崇拜;从潘晓之问带来的迷茫,到如今在大师们的思想中寻找答案。我发现,人生的意义从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它不是在“活在当下”的轻浮与“崇高理想”的虚妄之间二选一,而是在每一天的具体行动中,在每一次对他人、对社会的善意付出中,在每一个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努力中,一点一滴地建构起来。</p><p class="ql-block">自己已踏入老年行列,但我知道,我的“小我”会融入那个“大我”之中——通过我的孩子,通过我影响过的人,通过我做过的事,通过我写下的这些文字。正如胡适所说,一代传一代,一点加一滴;一线相传,延绵不断;一水奔流,滔滔不绝。</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我对人生意义的回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