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唐兴顺先生短文有感

芥舟

　　前几天，唐兴顺先生在朋友圈发了一篇短文，就一段，百十来个字，不妨抄录如下：

　　这么热的天，好朋友送来一盆三角梅。我从姿、色、神、意多个角度观察，感觉到它不同于别的花，也不同于别的三角梅。它的花具体着细碎着，呈现出完整的丰盈灵动之姿。它的颜色由青涩而转浅白而转粉红，几种花色相互过渡交错，如波如光在枝叶间往来跳跃。看一眼是看不出它的美艳的，它的艳丽与浪漫深藏在朴素之中，需要用心领受。将其置于阳台，上下四方气色为之一变。美让人欢喜，然后化狂燥，生静意，仿佛清爽之风来矣。

品读再三，我写了一首小诗当读后感：

盛夏移来三角梅，

青白红粉绣成堆。

清芬入砚凝新赋，

百字须倾酒百杯。

　　再一想，觉得这首小诗还是太小了，太浅了，当不起读后感这个名号，于是就想再多啰唣几句。

唐先生这两年写了不少这样的一两百字的短文章，他称之为练笔。但写过文章的人都知道，短文并不好写，写出色更难，要写得有情、有意、有胸襟、有波澜，如韩愈的《马说》、刘禹锡的《陋室铭》、周敦颐的《爱莲说》、苏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张岱的《湖心亭看雪》那样，其难度不下于千万字的长篇。

好的短文，虽然短，但好文章所有的要素都不能少，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些要素有了，才能神完气足，才能文尽意尽（对作者而言），才能文虽终而意无穷（对读者而言）。而不好的文章，五脏并不具备，或者虽具备而没长好，甚至没有五脏而只有一个肿大发炎的阑尾，不会引起读者观瞻的兴趣。这样看，唐先生的短文无疑是好的短文。

唐先生的短文有哲思。他的哲思，来自于他丰富的生活阅历，也来自于他海量的阅读经验。这些哲思在文章里展现的可能只有很少的几句话或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一般是隐没在文字之中，虽然隐没不见，但细读时总能感觉到其力量，如同六脉神剑一样，看不见剑气，但剑力罕有其匹。

唐先生的短文有深情。他对于所有的人和物，如《金刚经》所说的，“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都能平等地对待，透彻地理解，深入地对话。他笔下的人物、山水、草木、虫鸟，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有认知有思想的。你到了他家，看到院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再联系到他的文章，这些砖石草木顷刻间就活了过来，你仔细听，能听到它们在说话。

唐先生的短文有技巧。虽然老子有“大方无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高论，但他也说过“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一篇文章，不论长短，都要一字一词、一句一段地堆积。唐先生写文章无数，政论文，散文，小说，各种体裁都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和试验，现在还保持着每天至少写五百字的习惯，这种大量的写作经验使他进入了庄子所说的“道进乎技”“官知止而神欲行”的境界，外人轻易看不到他的技巧，但如果你把他的文章一字一句地拆分开来，会发现他炼字遣词选句之工已达炉火纯青之境。看看他在这篇短文原作上进行的修改，每个读者都会有所体悟。

写了一千多字，体量已超原文十倍，可以住笔了，虽然话还没有说尽，而且这么短，不像读后感应有的样子。

不过我见过最短的读后感。那是我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一次考试的作文题目是“读《少年中国说》有感”，一位美女同学在题目下只写了八个字：读《少年中国说》没感。

她没感，可以写八个字；我有感，不妨写一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