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伏嵊山枸杞行

千岛佚夫

嵊山岛古称“尽山”，意为“诸岛至此尽也”，曾是全国闻名的渔港重镇，也是舟山群岛最东端的有人居住岛之一。与嵊山的地理命名不同，枸杞岛的名字源于一种植物——枸杞。早年间岛上枸杞岙附近遍生中药材枸杞灌木，岛屿因此得名。一个在“海山尽处”，一个因“枸杞遍生”。现在的枸杞岛则以 “贻贝之乡”及“海上牧场”之称而闻名，更有了“东方小希腊”的美誉。

初伏第七日，我们一行十余人，三辆自驾车，清晨从定海出发，驱车奔赴岱山燕窝山码头，开启了嵊山及枸杞岛三日二夜之行。

跨海大桥在晨光中延伸，车窗外的海面浮着碎金。

抵达岱山燕窝山码头时，咸湿的风已带着暑气。九点十分，快客轮准时离岸，船身劈开浪花，激起的水沫扑在舷窗上，又迅速滑落。

两个钟头又十分，刚好够我们吃完一袋话梅，顺便让心情从陆地的节奏切换成岛屿的节拍。靠岸时，“枸杞欢迎您”五个大字映入眼帘——这里的码头小而热闹，空气中飘来海鲜晾晒的独特气味。这次嵊山枸杞行也是本人继2016年后的第二次。

船身还在轻轻晃动，人还没站稳，目光已被扑面而来的景象攫住——海上牧场、蓝天白云、海天一色，三种景象叠在一起，竟让人一时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初次来岛的她们愣在甲板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仿佛任何镜头都装不下这份辽阔。

出租车开上盘山公路，放眼望去，湛蓝的天穹压着洁白的云絮，云之下，成千上万的渔排和浮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构成了规模宏大的“海上牧场”景观，蔚为壮观。

这家 “林舍民宿”（全称“林舍·花筑海景精品民宿”） 在枸杞岛小有名气。它坐落在半山腰，主打270度无遮挡的海景视野，和无边泳池、壁炉等特色设施。

填饱肚子，暑热正浓，我们直奔枸杞泗岙沙滩。沙滩不大，沙粒细软，踩上去烫脚又舒服。

浪花涌来，漫过脚背又倏然退去，海在脚下呼吸。

换上泳衣，冲进浪里，潮水迎面涌来，凉意瞬间包裹全身。孩子们尖叫着躲闪，大人们也顾不上矜持，在齐腰深的水里互相泼洒。

我们踩着细沙走向浅水，潮水没过小腿时，凉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海是活的，每一次潮涌都带着自己的脾性。老婆和朋友们在浪里追逐，笑声被海风撕碎又缝合。天色渐晚，海开始泛出墨色，我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傍晚六点，我们登上枸杞岛南部的五里碑。

峰巅一块巨石凌空雄峙，上面镌刻着明代总兵侯继高督汛于此留下的“山海奇观”四个大字，见证了历史的风云变幻。

崖壁上"山海奇观"四个大字在暮色中沉默着。

站在石前俯瞰，海湾里密密麻麻的白色浮球连成棋盘，那是贻贝养殖场——当地人称作“海上牧场”。

夕阳躲在云后，只在天际线处洇开一圈暖光，像未完成的画。牧场在暮色里静静铺展，浮球轻摇，仿佛整片海都在缓缓呼吸。

光线不够理想，牧场的壮阔少了几分辉煌，却多了些沉静的温柔。我们依然举着手机拍了好一阵，直到暮色四合，海天交融成一片灰蓝。下山时，路灯初亮，渔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带着柴火和鱼干的香气。

晚饭选在枸杞大王沙附近一家临海的小馆。 清蒸带鱼、葱油蛏子、海鲜面疙瘩，每一口都带着刚刚离水的鲜甜。

十七日清晨五点，我独自起身，走向北岸公路。天还是青灰色的，海面浮着一层薄雾。大桥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像一道淡墨痕横亘两岛之间。

日出终究没有等到，云层太厚，只在某处透出一线金光，旋即又被吞没。

我走过桥，在嵊山岛的小径上徘徊片刻，便转身返回。有些风景，遗憾本身就是全部。

上午八点半，我们包了二辆七座出租车，前往东崖绝壁。 车在山路上盘旋，窗外是陡峭的悬崖和无垠的海。绝壁入口处买好票，沿着修缮过的栈道往上爬。越往上，浪声越响。

东崖绝壁作为嵊泗列岛最壮观的海蚀地貌之一，绵延近3公里的陡峭崖壁高达数十米，险峻地直插入海。站在这里，看惊涛拍岸、浪花飞溅，能深刻感受到大海的磅礴力量与雄浑壮丽。

站在最高处的观景台，脚下是近百米的垂直崖壁，海浪撞击岩石溅起数米高的白沫，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这里是中国最东边的有人居住岛屿上的绝壁，面前毫无遮挡，只有浩渺的太平洋。有人说，如果天气好，能看到太阳从海面喷薄而出；但我们来的时辰已是日上三竿，阳光从云隙间漏下，在海面投出斑驳的光影。虽然没有壮观的日出，但那种天地苍茫、人如芥子的感觉，依然让每个人沉默良久。

站在崖顶，海天相接处一片苍茫，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在这天地之间，人何其渺小，又何其幸运。

中午在饭店吃好中饭，略作休整后计划出海捕鱼。

在海钓码头，看到淡莱正在机器自动分离

一点半准时登上一艘预约好的渔船捕鱼， 几名船员五十来岁，皮肤被海风磨得粗糙，话不多，手势利落。

船开出港湾约莫二十分钟，二位渔民放下一张长长的渔网。

我们在船上晃悠着等待，海面平静，偶尔有飞鱼跃出。

约莫一小时后起网，当渔网拉上来时，银光闪烁——小梅鱼在网底弹跳，虾蛄蜷着身子，鳗鱼和刀鱼甲板上游动若，还有几只青蟹举着钳子示威。收获的喜悦在船头弥漫开，有人拍照，有人欢呼，有人已盘算着晚上怎么烹煮。

刚捕的渔获让老板加工，晚饭吃了鲜美的海鲜大餐。

十八日早上5点，我们几人又去了西洋湾拍日出。这事说来也怪，五点多的西洋湾，天边只是洇开一层薄红，云层厚得像捂了一夜的棉被，把日出捂得严严实实。你们架好脚架，调好参数，等来的却只是几道勉强的金光，从云缝里挤出来，洒在礁石上，也算不得壮丽。本有些扫兴的，偏就在回看照片时，放大，再放大，那片过曝的亮白里，竟隐隐浮出一个侧身轮廓，像极了佛龛里的观音。

我连按快门，每一瞬光影都在变幻，而观音始终微侧着身，似在聆听潮声。

原来西洋湾的晨光太慷慨，把慈悲拆成万道光芒，分给每个抬头的人。我不过是恰好按动快门的见证者，替这片海记住了最温柔的刹那。

回到民宿吃过早饭，今天我们没有安排固定景点，我独自冒着37度的高温，沿着枸杞岛的沿海公路慢慢走。 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悬崖下是碧绿的海湾，偶尔能看到渔民在礁石上撬牡蛎。我们在一处观景平台停下，吹着海风，看着远处的浮球方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十二点五十分，快客轮准时启航。 船离岸时，我站在甲板上回望，枸杞岛渐渐缩小成一片绿色的剪影，浮球牧场变成白色的点点。

最难忘的仍是码头初见的那一眼，那种不加修饰的壮阔，让初次来岛的她们瞬间哑然，而后欢呼。

三日两夜的行程不算长，却足够装下许多：浪花的清凉、绝壁的壮阔、日出的遗憾、渔获的惊喜、佛像的温柔。最让我记住的，反而是那些不完美的瞬间——云太厚遮住了夕阳，日出不够绚烂，但这些缺憾让旅程有了继续的理由。海还是那片海，人还是那群人，只是我们心里，都多了一串关于嵊山及枸杞岛的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