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寄哀思·悼《梁祝》作曲家陈钢

灵动色彩

今日(7月18日)凌晨惊闻噩耗,上海音乐学院终身教授,中国中西融合交响创作里程碑式人物,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的联合创作者之一陈钢先生在上海溘然长逝,享年九十一岁。消息传来,哀思绵长,耳边似又响起缠绵婉转的小提琴旋律,半生藏在心底的音乐旧梦,一瞬间翻涌上来,万般感慨,落笔成文,以此悼念我崇敬一生的陈钢先生。<br><div><br></div> 陈钢先生千古。请老师受仰慕您一生,但一直未能入室的弟子“门外老兵”一拜!(“门外老兵”-我的网上昵称) 小提琴协奏曲《梁山泊与祝英台》是全球华人的音乐经典,是认知度最高、在国际舞台上演奏最多的中国管弦乐作品,对我产生过深刻的影响。我年少时,心底一直藏着一个滚烫的作曲家之梦。青年时代,我满怀热忱奔赴上海,报考上海音乐学院理论作曲专业。那时鼓舞我走完备考之路的,便是何占豪、陈钢二位先生合作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这部融越剧乡音与西洋交响技法的传世之作,是我心中无可替代的范本,我无数次反复聆听、细读总谱,痴迷于它独有的东方柔情与恢弘交响架构,也暗暗向往,有朝一日能像二位先生一般,以笔墨谱写出属于江南、属于国人的乐曲。 我的音乐启蒙,自小扎根在太湖边的水乡。外祖母常牵着我的手走进戏院,台上越剧《梁祝》婉转唱腔,早早刻进我的血脉。夏日纳凉,运河边微风习习,便是我们一家人的小小丝竹乐队的美好时刻。我守着一架扬琴,父亲、姊妹各执所爱乐器,江南丝竹、广东音乐、苏州评弹轮番奏响,流水、蝉鸣、丝弦声声相融,构成我最初的音乐底色。水乡风月、戏曲情韵,悄悄在心底埋下创作的种子。<br><br>年岁渐长,我依着这份江南情愫,写下器乐曲小品《江南随想》,很多友人听完称它是一首“小梁祝”,这般的赞美是给予我的最高荣誉,如今想来,确是处处藏着《梁祝》留给我的深深印记。<br> 青年时代我拉《梁祝》。 器乐小品《江南随想》分三段铺陈心事:<br><br>第一段,月下湖畔,富家女子长袖起舞,以纯净小提琴单音勾勒月下温柔,是江南独有的清雅含蓄;<br><br>第二段,渔家少年踏月而来,二人相遇相知,大提琴缓缓加入,复调交织,描摹两心相悦的欢愉;<br><br>第三段,情愫渐浓,彼此山盟海誓,却抵不过门第悬殊、世俗桎梏,有情人终究难成眷属。全曲根植越剧曲调,收尾不做浓烈悲恸,只留乐队轻收,竖琴停在1-6和弦的三音之上,余音缥缈,留尽怅惘遐想。<br><br>这份留白、这份含蓄的中式悲情,正是我从陈钢先生与何占豪先生笔下的《梁祝》中学来的审美。<br> 请欣赏《江南随想》音频。 前些时日,我根据剧情创作了新的歌词,并借助AI软件,将尘封多年的《江南随想》改编为音乐视频《江南恋歌》。<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月落江南岸</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风拂柳丝长</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罗袖蹁跹舞</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清影映波光</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弦起相思意</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心事悄悄藏</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帘幽梦绕画堂</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副歌)</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相逢一笑</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情动水中央</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两心相牵莫问来路长</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只愿今朝共舞月光下</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不负初见好时光</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二)</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渔歌轻荡漾</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少年踏浪来</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舞步轻轻合</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爱意慢慢开</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誓言耳边绕</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情深似沧海</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只恨今生难安排</div><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副歌)</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相逢一笑</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情动水中央</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两心相牵莫问来路长</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只愿今朝共舞月光下</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不负初见好时光</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串场词)</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门庭隔山海</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世俗难更改</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空余琴声绕心怀</div></div> 创作这段视频的本意是以此致敬何占豪、陈钢这二位铸就经典的前辈。我始终敬佩二位先生,不仅因《梁祝》万古流芳,更敬佩二人的胸襟格局。世人皆知,他们曾因署名、作品解读、荣誉归属隔阂数十载,半生少有同台,却在《梁祝》诞生五十周年之际,放下所有芥蒂,坦诚对话、当众相拥和解。陈钢先生主动澄清外界多年误传,厘清作品创作本源,二人彼此认可对方不可替代的价值,为乐坛留下一段冰释前嫌的佳话。<br> 《梁祝》诞生50周年之际二人舞台拥抱和解现场。 <div>年轻时我也曾不解,一部合作经典,何以生出长久隔阂;待到自己提笔创作《江南随想》,体会到融合民间旋律与交响编排有多不易,才读懂当年二人各自的坚守:何占豪先生守住民族戏曲的根脉,陈钢先生搭建西式交响的骨架,少了任何一人,都不会有完整的《梁祝》。而晚年一笑泯恩仇的通透,更让我心生崇敬——真正的艺术家,终究会把作品、把民族音乐的传承,放在个人得失之上。<br></div> 作曲家陈钢先生。 陈钢于1935年3月10日出生于音乐世家。父亲陈歌辛是民国传奇词曲作家,所创作的家喻户晓的传世名作有《玫瑰玫瑰我爱你》(1951 年英文版登上美国公告牌 Billboard 单曲榜第三名,它是近代第一首、也是民国时期唯一一首登上美国主流流行榜单、产生全球性广泛影响的中国原创华语流行作品)、《夜上海》、《凤凰于飞》、《蔷薇处处开》、《花样的年华》等等,他的音乐审美直接影响了儿子陈钢。陈钢中西融合的作曲思路,早年深受父亲熏陶。但父亲的“右派”身份的阴影也笼罩了陈钢的前程数十载。 陈歌辛1957 年被错划为右派,遣送安徽白茅岭农场劳动改造;恰逢三年困难时期,长期重体力劳作加上严重营养不良,最终饥病交加离世,终年 46 岁。1959 年《梁祝》问世,他从农场广播听到儿子陈钢的作品,激动不已,曾写信给妻子索要乐谱,让儿子在总谱上签字留念,但这份心愿到离世也未能实现,这不是儿子的不尊不孝,背后是百般无奈的痛苦,在当年的环境中,陈钢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旷世之作的命运。1979 年,陈歌辛获得平反,恢复名誉。但时代的风浪对两代人造成的损害,是无法弥补的。 陈钢先生走了,那个让小提琴说出地道中国话、为《梁祝》撑起完整交响架构的作曲大家,化作彩蝶远去了。他一生笔耕不辍,除传世《梁祝》,《苗岭的早晨》、《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等无数作品滋养几代音乐人;晚年深耕海派文化,80 多岁创作交响诗《情殇 —— 霓裳骊歌杨贵妃》、室内乐组曲《中国音画》;90 岁(2025 年)完成《交响序曲 —— 繁花》,他始终奔走于民族交响乐的普及与传承,直至离世一直保持着创作活力。他用一生证明,西洋技法与江南乡音从不对立,交融之间,方能诞生打动全世界的东方乐章。父子两代人的音乐传奇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丰厚、沉重又多彩的一章,叫我如何不想他!(此处借用刘半农、赵元任的经典艺术歌曲名《叫我如何不想他》抒怀)。两位先贤,请再受我一拜!<br><div><div><br></div><div>令人欣慰的是,《梁祝》的另一名作曲者何占豪先生已是 93 岁高龄,仍活跃在音乐一线。</div></div> 站在《梁祝》成功走向世界背后的,除了何占豪和陈钢之外,还有一个绝对不能被忘怀的人:当年上海音乐学院的党委书记兼副院长孟波。在 1958 年特殊的时代语境下,献礼创作的稳妥选题是《大炼钢铁》、《女民兵》,以古典爱情为核心的《梁祝》题材充满舆论风险,无人敢拍板立项。唯有孟波洞悉小提琴柔婉音色与梁祝悲情故事的高度契合,顶着压力在《梁祝》选题旁落笔敲定,一锤定音保住了作品的创作根基。组建创作班子时,是孟波慧眼识珍珠,坚持起用“家庭出身不好”的陈钢并为他扫除舆论障碍,发挥了专业特长。初稿完成后,又是孟波主张写入充满了浪漫情调的“化蝶”,为《梁祝》补上直击人心、流传海内外的点睛之笔。孟波还一手搭建《梁祝》走向舞台、走向大众的平台:他牵头创办 “上海之春” 音乐节,促成《梁祝》首演亮相。孟波不曾写下一个音符,却以决策者、协调者、守护者的多重身份,扛下风险、搭好平台、守住作品的艺术灵魂,是《梁祝》传世路上不可忘却的奠基人。孟波也因此在文革中被打成“反党分子”,被残酷批斗迫害,差点送命。 向孟波先生致敬!孟波2015年离世,享年99岁。 我的作曲梦虽未能成真,可水乡丝竹、越剧唱腔、《梁祝》琴音,伴我走过大半人生。今日再听我写的《江南随想》和《江南恋梦》,每一段旋律都藏着对陈钢先生的缅怀。世间再无陈钢先生执笔谱曲,但《梁祝》的琴声永远不会停歇,中西融合的创作道路,会有无数后辈循着他的脚步继续前行。<div><br></div><div>当年19岁的我从太湖之滨远赴北京求学,专业虽改换为外语,但少年时扎根心底的作曲理想,始终在心底翻涌不息。此生最值得感念的幸事,便是几位我无比崇敬的作曲泰斗,不曾吝惜善意,给予我许多珍贵的关注、提点与提携,这份知遇之恩,我时时感念,不敢忘怀。</div> 第一位是曾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的吴祖强先生。他改编的弦乐五重奏《二泉映月》意境隽永、技法精妙,令我深深折服,整部作品的旋律我早已烂熟于心、通篇可背。后来往来相交,先生待我亦师亦友,他八十岁受聘国家大剧院终身艺术委员会主任后,还特意记挂着我的摄影创作,主动提议将我的作品在大剧院长期陈列展出。这般看重后辈、暖心扶持的情谊,于我而言是莫大的鼓舞,长久温暖着我。2022 年 3 月 14 日,吴祖强先生在北京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五岁。得知消息,心底长久空落难安,每每想起先生的提点与厚爱,心中满是绵长的怀念与不舍。<br> 另一位是德高望重的杜鸣心先生。他与吴祖强先生携手创作舞剧《鱼美人》,亦是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核心作曲者,另有钢琴协奏曲《春之彩》、交响组曲《北京颂歌》等诸多传世佳作。《红色娘子军》配乐堪称 “洋为中用” 的创作典范,我曾对照总谱,细细梳理作品借鉴《天鹅湖》的创作巧思,从中学到无数创作门道,受益匪浅。杜老师性情温和,待人宽厚,我只仅是一名业余爱好者,但他多次静心细读我的习作,指出不足和创作方向,字字句句皆是真心提点,这份悉心栽培,我终生铭记在心。时至 2026 年 7 月,杜先生已是九十八岁高龄,依旧精神矍铄、耕耘艺坛,每每听闻先生近况,我都由衷宽慰。<br> 今日惊悉陈钢先生辞世,心绪万千,不由得回首这几位曾倾力照拂我的音乐前辈。他们皆是我人生路上难得的贵人,以丰盈厚重的艺术人生引路,以无私宽厚的胸怀提携后辈,若无当年诸位大师的赏识与指引,我的音乐与艺术之路定会黯淡许多,这份深重恩情,我永世铭记。<br><br>运河晚风依旧,丝竹余韵悠长。愿陈钢先生一路走好,天堂之上,可再与何占豪先生合奏一曲梁祝变奏,蝶舞相伴,琴声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