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湖南岳父

张小城

<p class="ql-block">  今夜难眠。岳父走了,竟已十四年了。</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想写一篇文章来纪念,却总不知从何落笔。这念头像一枚沉在心底的鹅卵石,水波不兴时便沉沉地压着。此刻万籁俱寂,那石头上的青苔与纹路,忽然都鲜亮了起来,连带着那些关于他的带着体温的碎片,一一涌到眼前。</p> <p class="ql-block">今夜难眠,笔尖流出对您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  岳父是湖南省双峰县经楚村的书记。说是书记,其实也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中等身材,走路步幅不大,却极稳、极快,脚下像安了弹簧。话不多,脸上总漾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是温的,不灼人,让你觉得安心。</p><p class="ql-block"> 我只知道他是书记,后来才听村里人说,他当村支书那些年,带着村民修过水库,铺过机耕路,哪家的田缺了水、哪户的房子漏了雨,他都管。邻村的人提起他,都说“邓书记这个人,实诚”。可他从不在我面前提这些事。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普通的湖南农民,一个把闺女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我与妻的姻缘,始于报刊上的铅字。那时我是个“记者”——实是通讯员、特约记者,名字和文章星星点点地散在纸页间。与他初次见面,是1989年春节刚过。我心怀忐忑,像个等待考问的小学生。他问,我答。我听不懂他那带浓重的湖南口音,他就用笔在纸上写下。岳父写一手好字,苍劲有力。那一夜的“笔谈”结束,我偷偷看他,那脸上的笑容似乎厚了些。我那颗悬着的心,这才悠悠地落回了实处。</p><p class="ql-block"> 四天后,我便同妻,还有岳父,踏上了回漳州的火车。那时交通远不似今日。从双峰三塘铺到福建漳州,需先坐到株洲,转车至鹰潭,在鹰潭熬过一个漫长的夜,等第二日的车,方能抵达。</p><p class="ql-block"> 我的家庭不是原生态家庭,与父亲已经好几年没有来往。岳父不知道这事。到了漳浦,他忽然提起,要见见我的父亲。我本能地推拒,只说:“不必的。我会照顾好您女儿,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她。”话说得硬邦邦,是保证。可岳父只是温和地、却又不可动摇地看着我。在他沉静的目光下,我那点固执冰消雪融。我硬着头皮,领他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次相见,具体说了什么,已然模糊。只记得两个都已有些老态的男人,坐在那里,话语不多,却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自那以后,我与父亲之间那根断了许久的线,竟又慢慢地续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同年五月,劳动节那天,我们结婚了。婚礼简单,却收到一封自远方来的电报。电文简短,是再寻常不过的吉祥话,落款是岳父的名字。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我觉得有千斤重。眼前仿佛浮现他坐在镇邮电所里,一笔一划填单子的样子——那个连出趟远门都舍不得坐卧铺的人,却舍得花这份电报钱。那电波穿越山水送来的,不只是祝福,更像是一种郑重的托付与认可。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绝不能辜负这个老人的信任。</p> <p class="ql-block">初见笔谈</p> <p class="ql-block">  我也是泥土地里滚大的孩子,农活样样拿得出手。最难忘是1990年夏天的“双抢”。湖南的暑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化。晒谷的水泥坪,烫得能煴熟鸡蛋。我赶去帮忙抢收十几亩稻谷。晒场上,岳母摇着老式的风车,饱满的谷粒“哗啦啦”泻入麻袋,那声音沉甸甸的,是世上最悦耳的丰收曲;瘪谷则随风扬成一片金色的薄雾。</p><p class="ql-block"> 最好的谷子要送去粮站。拖拉机“突突”地吼着,我抱起近二百斤的麻袋,往仓库里小跑。汗如雨下,衬衫早已湿透地紧贴在背上,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与沉重。岳父默不作声地跟在我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就在我气息渐粗时,忽然感到袋底微微一沉,一股托举的力量传来,恰到好处地卸去了一分重量。回头,岳父的手正从袋底收回,脸上仍是那平静的笑,只说了句:“慢点儿,莫闪着腰。”</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汗湿的背上。那目光,与往常似乎有些不同,沉甸甸的,也像装满谷粒的麻袋。</p><p class="ql-block"> 傍晚收工,坐在门槛上吃饭,辣椒炒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夹了一大块肉放进我碗里,说:“我家纯子有福气,找了个能扛事的。”我望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白头发,鼻子忽然就酸了。</p> <p class="ql-block">双抢</p> <p class="ql-block">  后来的日子,就像湖南到福建那条铁路线上的列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走,不急不慢。每年总要回去一两趟,带上鱿鱼干和“七匹狼”,换回他酿的米酒和满桌的辣椒。电话里他话还是不多,总是那几句:“身体好不?”“纯子好不好?”“孩子乖不乖?”我说都好,他就“嗯”一声,然后说“那就好”,便挂了。可我知道,每次听说我们要回去,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备菜,天不亮就去镇上割肉。</p><p class="ql-block"> 日子流水般过去。2011年的春天,公司组织去成都参加糖烟酒会。我们开车返程时绕道双峰,提前给岳父打了电话。抵达时已是正午,推开门,桌上摆着鸡、鱼、肉,冒着热气,像一场提前备好的团圆宴。岳父从床底取来一瓶沾满灰尘的浏阳河酒,瓶身泛着旧旧的黄。</p><p class="ql-block"> “这酒存了十年,就等你回来喝。”他说。</p><p class="ql-block"> 那天他话不多,就是一直往我碗里夹肉。吃完饭告别,他站在院门口挥手。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一条,像株老树。我回头望了三次。第三次,他的影子已经融进村口的暮色里。</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哪里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他好好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绿皮火车远行</p> <p class="ql-block">  2011年12月2日,公司派我去长沙签订上市协议,我顺道和妻回双峰。推开病房的门,我像是骤然被冻住了。岳父躺在素白的床上,整个人陷在里面,曾经那样矫健挺拔的身躯,竟已消瘦得脱了形——像深秋枝头一片耗尽了全部生命却还勉强挂着的枯叶。手背上插着针管,青筋嶙峋。妻扑过去,握住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慢慢移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声音。</p><p class="ql-block"> 我本想留下陪他,可公务在身,只能含泪告别。妻后来告诉我,那天下午,岳父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睛很久都不眨一下,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目送。</p><p class="ql-block"> 2011年12月10日,岳父走了。接到电话时,我正在会议室里,满耳是关乎数字与议程的嘈杂。手机从掌心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那响声我自己是听不见的,只觉得满世界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一个画面:他举着那瓶泛黄的浏阳河酒,脸上漾着温温的笑。</p> <p class="ql-block">十年老酒与院门</p> <p class="ql-block">病房凝望与梦境</p> <p class="ql-block">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这叹息,是事后才懂得的千钧之重。</p><p class="ql-block"> 我曾以为,那病房门口的凝望,便是最后的告别。直到2021年6月,妻子做了一个大手术。那些天,我心焦如焚,夜不能寐。一个深夜,我竟在困极而眠的浅梦里,真真切切地见到了他。</p><p class="ql-block"> 他还是旧时模样,穿着一双旧草鞋,风尘仆仆,满身大汗,像是走了极远极坎坷的路。背景是几座光秃秃的、赤红如烙铁的山,仿佛是神话里的火焰山,蒸腾着灼人的热气。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翻山越岭而来,悄无声息地伫立在我们的床前。他俯下身,细细地看着病床上安睡的妻子,目光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又深沉得如同静夜的井。</p><p class="ql-block"> 我心中大恸,在梦里慌忙说:“爸,您停下,喝口水,歇歇脚吧。”</p><p class="ql-block"> 他仿佛听见了,缓缓转过头看了看我,又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女儿平静的睡颜,摇了摇头。然后,就像他来时那样,转过身,一步一步,又向着那灼热的、荒芜的来路走去。身影渐渐淡去,只剩下一地清冷的月光,和我脸上冰凉的湿意。</p><p class="ql-block"> 我猛然惊醒,伸手一摸,枕边一片潮湿。侧耳倾听,妻子呼吸均匀,正沉沉睡着。那一刻,四下无声,我却仿佛听见了草鞋踏过滚烫砂石的声音,听见了深沉如山的父爱,穿越一切界限而来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岳父他,其实从未离开。他这一生,把心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村里人,修路、通水、帮困,从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只用那双粗糙的手,一件一件地做;另一半给了家人,藏在米酒里,藏在托举麻袋的手掌里,藏在床底那瓶十年的浏阳河酒里。他教会我的,不只是如何扛起一袋谷子,更是如何扛起一个家,如何做一个让人信得过的人。</p><p class="ql-block"> 他一生低调行善,从不夸耀功绩,却把担当刻进骨子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