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那碗神仙汤

路人皆知

六七十年代，物质相对贫乏，即使富裕一点的人家，没有“票”也买不了多少东西，何况普遍家庭呢？尤其子女多的家庭，常捉襟见肘，寅吃卯粮，艰难度日。

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寒冬腊月，大雪纷飞，菜总是不够吃。外婆总是说“要顾菜吃饭”，没有菜怎么下饭呢？什么事都难不倒外婆，她总是变着法子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时常做一种汤，让我们能快速下饭。系上蓝色围裙，戴上蓝色护袖进入厨房，挑点猪油在碗里，没有猪油就用麻油代替，加葱花或蒜花，撒点胡椒，加点味精，倒点酱油，用开水冲、汤勺搅拌，像变戏法，一碗又香又鲜、被她唤着“神仙汤”的就做成了，猪油荡漾出诱人的涟漪，胡椒的浓香在屋里回旋，浓烈的香味随着热气弥漫、飘散，诱惑着味蕾，忍不住啜一口，简直是“䭰香”“透鲜”，惊叹外婆能把最简单、朴素的食材，熬出了最深沉、温馨的爱，甚是佩服，不愧为“神仙汤”！

小时候，一直不太明白，一碗简简单单的汤，可以说是清汤寡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食材，为什么能做出这么好喝的汤？好喝的汤多了去，为什么偏偏简单好喝的汤叫“神仙汤”，而不叫别的什么汤？外婆说她也不知道，一直就这么叫来着！这“神仙汤”不就是高邮阳春面、馄饨里的汤吗？

带着外婆的味道，远离故土，跨入军营，与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同生活、同训练，逐步了解到，"神仙汤"并不只是高邮一个地方有，也不只是家乡一种固定的做法，不同地区有不同的做法，但都用极其简单的食材，做出让人"快活似神仙"的美味。

江苏里下河，包括泰州一带的神仙汤与高邮大抵相同，大同小异:酱油 、猪油、胡椒粉、葱花，用开水一冲。

安徽的“神仙汤”似乎更简单一些:白开水、猪油、葱花。农村，没有菜时，来一碗这样的汤泡饭，虽然"汤清水寡"，但香气诱人，一勺一勺，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

武昌的“神仙汤”，相传三国时期，吴王孙权在武昌设宴庆贺战船下水，品尝了百姓献上的清蒸武昌鱼后龙颜大悦。当地渔翁称该鱼的鱼刺入水能泛起三轮油花，且用沸水冲泡鱼刺做成的汤具有醒酒提神的奇效。孙权饮后果然觉得神清气爽，大笑称其为“神仙汤”。

选用梁子湖出产的正宗团头鲂，在取下鱼肉进行清蒸后，利用剩余的高营养鱼骨熬制或直接以沸水冲泡。汤汁清澈，味道极其鲜美，不仅保留了武昌鱼的原汁原味，还具备解酒的功效。

现实生活中，“神仙汤”是物质匮乏时期的智慧产物。武汉普通家庭生活窘迫，逢年过节或招待客人时往往买不起排骨、鸡鸭等昂贵的煨汤食材。将清水烧开后，放入少许盐巴，撒上葱花，再滴入几滴酱油和菜油。虽然食材简单，但在当时，锅面上飘出的几丝香气足以慰藉肠胃，因此被武汉人戏称为“神仙汤”。这种汤缺少猪油，感觉没有高邮的鲜美。

杭州的“神仙汤”，也有一段相传，乾隆盛夏时节游玩杭州昙山时口干舌燥，向农家讨水喝。农妇陆素珍端出了一碗晾凉的干菜蒲头汤，乾隆喝完后顿觉清凉可口、神清气爽，便赐名为“神仙汤”。

所谓“菜蒲头”，其实就是芥菜（如雪里蕻）最底部靠近根部的粗壮茎秆。因为形状像菩萨的头，在当地方言中被称作“菩头”或“蒲头”。

抓一把晒干的菜蒲头温水泡发，加入清水中煮沸，放一小勺猪油来激发出腌菜的醇厚香气。有条件的、考究的，在汤中加入几只钱塘江流域的青壳河虾，鲜甜能中和腌菜的咸涩。

所谓“神仙汤”，原来不在天上，而在人间灶火旁，在那一碗热汤升起的雾气里，在外婆低头盛汤时，她的蓝色围裙和护袖间。

"神仙汤"食材虽简陋，味道却鲜美，大概“鲜”“仙”同音，在物资匮乏、精神贫瘠的年代，面对艰苦岁月，喝此汤，用“苦中作乐、向往美好"的生活智慧，享“快活似神仙”的乐观精神，有"仙风道骨”之神采。

闲遐时，偶尔会在家里下碗阳春面或馄饨，面或馄饨吃了，望着剩汤舍不得倒，悉数喝下。汤里还是那些食料，还是那样做法，却怎么也喝不出儿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