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儿科工作的难忘岁月（一）

松泉

1982年的春天与往年有点不一样，干冷干冷的。过了一阵，春姑娘才在暖风的拥簇下，缓缓的来到了秦岭南麓。

清晨，当第一束阳光照到了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人民医院泡桐树梢的当儿，住院部的病房里就到了交接班的时候。

二楼北面的大内科医师办公室里，坐着一大圈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实习生。医生每人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一瓶蓝墨水。有的医生在用蘸水笔在白色的格子纸上沙沙的开医嘱，有的在往旧铝板病历夹里添加临时医嘱单，有的在开临时处方。实习生则偏着头看着老师写的是什么内容。这些医生是：

主任：谭淑贞、

副主任：胡小梅、

医生：李桂英、费建生、周杨启、杨玉琴、杨清华、吴义秀、管大宏、周光龙。

大内科里有内、儿及中医科医生。由内、儿科医生轮流值班，处理紧急情况及入院的内、儿科病人，第二天早晨八点交本科医生管理治疗。

谭淑贞老师是西安市人，毕业于西安医学院。胡小梅老师是江西景德镇人，毕业于江西医学院。文革中与爱人刘荣祖一同分配到照川地段医院工作，后夫妻二人调到山阳县医院。

胡老师医术精湛，操着一口江西普通话，反应灵敏，说话得体。她住在县医院后面的家属楼二楼，大概有70多个平方。经常有一些家属，在她下班的时候，慕名将孩子带到他家，请他看病。她对每一位患者都能耐心细致，从不厌烦。 我有幸成为她的第一个学生，跟她学习儿科临床。

注：李桂英老师后来担任内科主任，周杨启后来曾担任副院长。

翠屏山上，一阵阵凉风驱散着暑气，已经听不到蝉鸣声了，秋娘迈着端庄的步伐，来到了山阳县城。

山阳县医院高坎子上的柳树，在清爽的微风中，愉快的摇曳着绿色的长裙。

病房2楼的3号病室里，八张铁架病床挤在不足三十平米的房子里。锈迹斑斑的输液架上挂着葡萄糖盐水瓶。

推开半掩着的木门，我带着三位实习生走进病房。这时正是早晨查房的时候。抬眼望去，有的年轻妈妈在给孩子喂饭，有的家属在整理着床头柜上的物件。

他们看见白大褂们走了进来，便停下了手中的活，等待着医生给患病的宝贝检查。

右手边靠窗户的床位上，躺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他是一个小时前才入院的，凹陷的眼眶显出疲惫无神的状态，干燥的口唇就像缺水的玉米苗。输液管里的液体正在一滴一滴的进入他的体内。

孩子是一个家庭的未来和希望。作为一名儿科医生，当看到患儿病重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

我仔细的询问着每一个患儿的病情，同时回答着实习生提出的问题。

“叮当…叮当！” 我高举着手，拿着一个环形的物件摇晃着。“咦，这是啥？” 小患者突然睁大了眼睛，停止了哭声。就在这一瞬间，我把用手暖热了的听诊器探头，迅速的放进孩子的衣服里，然后边摇边给小患者听心音，听肠鸣音。

当我们一行“白衣天使”查完房，走进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就见其他医生早已开始处理医嘱了。

那时候，儿科医疗资源相对匮乏，儿科医生少，这就使得我们每日的工作量异常繁重。秋季是腹泻高发期，其中大部分都处于中度脱水状态，也有重度脱水的。

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破旧的病房、狭小的宿舍就是生活的全部场景，病房就是战场。日复一日的奋战在儿科第一线，已经忘记了山阳县城周围还有苍龙山、翠屏山。忘记了这世上还有春夏秋冬四季。



“大夫！13床孩子这一会不哭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请医生过去看一下。”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妈妈，看着她紧张而焦急的面容，我赶紧放下正在书写的病历，跟着她急步走进病房。

病床上，患儿深陷的眼眶已经平复，口唇已经不再干燥，呼吸平稳，正处在熟睡之中。我便告诉这位年轻的妈妈：“孩子的脱水已经得到纠正，他现在睡着了，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年轻的妈妈心情一下舒展了开来。“哦！麻烦医生了。” “不麻烦。”看见她脸上有了微笑。我又快步回到医生办公室。白大褂在走廊里飘起了一阵小风。

这里的患儿家属多是年轻的妈妈，都是第一次当母亲，不会观察患儿病情。孩子是他们的心头肉，当孩子哭闹的时候，她们以为孩子病情恶化，赶紧到办公室找医生。而当孩子睡眠时间长一点，他们也感到害怕，赶快去找医生。对于工作任务十分繁重的我们，为了安慰年轻妈妈的情绪。明知道患儿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也要到病房去看看。哎！谁让我们干医生这个行道呢？



每当冬季来临，儿科病房里就会被支气管肺炎的小患者们挤满，在走廊加床是经常的事。每天都会遇到心衰的患儿。经常听到走廊里轰轰隆隆的声音，那是护理人员推着氧气瓶，准备给新入院的患儿吸氧。

儿科病人病情变化快，晚上值夜班要爬起来好几次。有时是新入院的患儿需要紧急处理，有时则是住院的患儿出现了特殊状况。

处理完病人，下了夜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一阵，就进入了梦乡。

“咚！咚咚！…”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谁呀！” “医生，麻烦您给我娃看一下吧！”门外传来焦急的声音。哦！原来是病人家属。我无奈地回应：“我才下夜班，病房现在有值班医生，您找他给娃看看吧！”但家属依旧在恳求，“我的娃病得很重，还是麻烦您给看看吧！”

当时医生的宿舍都在医院内部，我住在门诊二楼，实在拗不过心急如焚的家属，只能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再次前往病房处理病人。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荧光灯下，斑驳的石灰墙就像一个布满皱纹的老人的脸，显示出岁月的沧桑。夜深了，我坐在儿科医生办公室写病程记录，今天晚上是我值班。

喧闹的病房，此时已经安静了下来，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声，从半掩着的门外传进来。

更深人静，正是书写住院病历和病程记录的最佳时间。

书写住院病历和记病程记录的过程，就是回忆病情，加深印象。同时，对近期还需要做哪些方面的检查和治疗，进行系统思考。

一股寒气从窗缝中透了进来。我站了起来，走近北窗，一阵夜风吹过，隐隐约约看到苍龙山上的树木在摇晃，仿佛看到了松枝上的残雪，正在扑扑的往下掉。快到冬至了，冬至后，天气将变得更冷。



我又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笔。眼前浮现出急救室的画面。一个三岁多到幼儿，脸色发绀，鼻翼急促的煽动。胸部极速的起伏。患儿鼻子上贴着一个输氧器的小管，氧气湿化瓶不停的冒着气泡，玻璃瓶里的液体正在一滴一滴的进入患儿体内。

旁边坐着两个家属，一个20多岁，是患儿的母亲，焦急着看着患儿的脸。另一个50多岁，低着头，一脸的忧郁，大概是孩子的外婆。

这个患儿是支气管肺炎合并心衰。刚才用了毒毛旋花子苷 K 静脉点滴。这个药物是强心剂，与其他强心药对比，作用快，没有蓄积性。

急救室只有12个平方。这个简陋的急救室，就是我们和死神进行搏斗的战场。在这里，我们抢救过很多的心衰患儿，在我的记忆里，绝大部分患儿在这里不到12个小时，心衰就会纠正，病情好转。呼吸平稳，肝脏恢复到正常大小后，就会转到普通病房。

在这个急救室，我们也给患儿做过胸穿抽胸水、腰穿查脑脊液。



查完房，处理完医嘱，当我把当天没有新开医嘱的病历夹，塞进漆面驳脱的木制病历柜的时候，就听见“砰！砰！” 的安瓿敲击声，从护理治疗室里传来，这声音就像抓特务时手枪的射击声。

护理治疗室里，好多年轻的女同事们，熟练的往葡萄糖瓶里加药；有的在排输液管里面的空气，优雅的姿势就像是舞台上的演员。不一会儿，就看见她们推着装了许多药液瓶的治疗车，快步进入病室，工作忙碌的就像打仗。

儿科护理最难的是扎头皮针，静脉就像头发丝那么细，特别是胖一点的婴儿，静脉不但细，而且部位深，肉眼几乎看不见，扎静脉靠的是感觉。更难的是婴儿又哭又挣扎。但她们个个练就了精湛的技艺，差不多都是一针见血。

上午10点以前，是护理工作最紧张的时候，从她们快步如飞的身姿就能看得出来。如果手脚慢一点，病人一天的治疗就会推迟。

护理部工作很辛苦，经常上夜班。因为夜间不能睡觉，几天夜班下来 ，红润的脸色就会发白发青。她们整天忙忙碌碌的，工作非常琐碎，而且，稍不注意，就会出错，一旦出错就会造成医疗事故，所以，“三查七对”是对护理工作者的基本要求。

他们既是与病魔搏斗的战士，又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高强度、高度紧张、高工作量的护理工作消蚀着他们的青春年华。同时，也展示着他们的耐心和坚强的意志力；显示出她们任劳任怨为患者服务的优良品质。



夜幕四合，翠屏山上的景色已变得模糊不清。县医院门诊西边的急诊室了，一个病人弯身捂着肚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呻吟者。经检查是阑尾炎，化验血液后，我就给病人开了住院单。

那时急诊科没有专门的急诊医生，每个临床科室派一个医生到急诊室轮流值班，一次一个月，处理下班后的急诊病人，清创缝合也是经常的事。

有一天晚上，我在急诊科一共处理了六个病人，一夜没有睡觉。这六个病人好像是商量了一样，将时间段拉的一样长，等把一个病人处理好躺在床上，快要进入梦乡时，另一个病人就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上大卡车，回家送我大妹妹出嫁。因为下了一场大雨，通往水草公社的路被冲垮了，所以只好从漫川、照川绕了一个大弯。驾驶室人坐满了，我和另外几个人就坐在大卡车车厢上面聊天。又是一夜未眠，回到家里，天已经大亮了。



时间就像商洛山里的潺潺溪流。清澈的溪水，时而倒映出悬崖上苍劲的松枝，时而倒影出月亮的倩影。波光粼粼，小溪日夜不停的向山口处流去。

弹指间，我在山阳县医院已经工作了6个年头。

在二楼病房工作，每间隔两天，就要上一个夜班，很辛苦。

有一回在病房值夜班，12点躺下，正要进入梦乡，朦胧之际，猛听得敲门声，原来是内科一个病人肺结核大咳血，这个病人住在西边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过道，那时病人多，经常加床。我敢紧跑了过去，给病人用了垂体后叶素，维生素c和止血的药物，总算把血给止住了。

没想到，等到我第二次值夜班时，大概是午夜一两点钟吧！突然，那个病人又出现大咳血。我心急如焚的奔了过去，见病人满脸恐惧，大口的鲜血往出喷，就像杀猪似的情景，病人很快就咽了气。真是 “ 医生治得了人的病，治不了人的命呀！”

（未完待续）



　　1960年以前的县医院住院部

（位于原地质队垣上）

儿科主任胡小梅老师

老门诊楼

笔者年轻时候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