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篇号:26976698</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字/图编:郑道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盛夏入伏,又到“双抢”季。我老家枝江有句老话——“晚稻不插八一秧”,它像一声开赛的哨子,瞬间把我拽回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连轴转”的夏日。小暑大暑,上蒸下煮。那时的天,蓝得发白,云都躲得无影无踪,日头毒得像泼了火油,田埂上的草蔫着叶尖,汗珠子砸地上都冒烟,这是一年中最滚烫的节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所谓双抢,便是抢收早稻、抢插晚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说起“双抢”还得从“双季稻”说起。双季稻,是在同一片田里,一年两熟——早稻赶春,晚稻抢秋。由此便催生了农事中最急迫、最熬人的“双抢”。上世纪六十年代,为应对粮食短缺、落实“必须把粮食抓紧”、“以粮为纲”、“备战备荒”的方针,上头一声令下,提高复种指数,“双季稻”从南推到北,从试验田铺向荆楚大地的田垄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双抢”抢的是天时,拼的是人劲。从七月中旬到八月上旬,总共不过二十来天的窗口期,但生产工序十多道——割早稻、挑草头、脱粒、晒谷、犁田、耙地、施肥、插秧,环环相扣,道道限时,像一条绷紧的绳索,哪一节松了,秋收的秤杆就往下坠。所以寸阴必争,分秒都算数。天刚蒙蒙亮,出工的铃声就在屋檐下清脆地响起,社员摸黑把绿豆稀饭熬上,磨着镰刀,镰刃在磨石上“嚯嚯”地响,火星子溅进黎明前的暗里。下田时露水重得能打湿半截裤腿,稻叶上的水珠滚进脖颈,凉一瞬,随即被体温捂热。骄阳如烘炉,俯身田间,方知“汗滴禾下土”并非诗句,而是农人脊背上滚落的盐霜;捧起果实,才懂“粒粒皆辛苦”不是劝诫,是大地与汗水共同称出的分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日上三竿,热浪蒸得人眼发花。毒日悬在头顶,烫得脊背起皮,一弯腰,背上的汗衫就黏住皮肉,晒干了又溻湿,反反复复,结出白花花的盐霜。脚下的水田像一口刚烧开的大锅,泥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脚踩进去,烫得人缩脚;蚂蟥无声无息地贴上腿肚,吸得圆滚滚才掉下来,留下一个止不住血的细眼;蚊虫成团地围着人脸打转,钻进鼻孔、耳朵,甩都甩不脱。割稻最是磨人——左手拢住稻秆,右手镰刀贴着地面往回拉,“唰”的一声,稻秆倒下,可稍一分神,镰刀就咬上指头,血混着泥浆,人尿消毒,草草用破布一缠,继续弯下腰去。一亩田割完,腰像断了似的,直起来要扶着膝盖,半天才能伸直。挑草头更苦,百来斤的湿稻把,用冲担两头一扎,颤颤悠悠挑上田埂,肩头的皮肉磨得红肿,久了变成紫黑的硬茧,扁担压上去,都不觉得疼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白天割稻,夜里打场。老黄牛拉着石磙“吱呀吱呀”作响,稻谷被一圈圈碾压,晒场上,谷子铺成金黄的毯子,当中要经过一次翻搅(方言为:翻杈),然后起场,捆稻草,让每一粒谷子都露出来晒晒。可忽然天边涌来乌云,全队人便像救火一样冲上去,扬杈、扫帚、樾板、箩筐等齐上阵,抢在雨落前把谷子拢堆盖好。一茬接一茬,一件接一件的干,人是是彻头彻尾的“连轴转”,打的是疲劳战、意志战。那时的人们不讲条件,没有讨价还价,有条件要上,没条件也得硬上。为交上爱国粮、公益粮,社员们连续几天几夜奋战,困极了就在田头草棚里歪一歪,头枕着镰刀柄,蚊子咬都醒不来。小孩子们天不亮送饭到田头,竹篮里装着咸菜、稀饭和几个煮鸡蛋,可饭常常凉透了才被匆匆扒进嘴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没有退路,只有埋头苦干。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生产工具简陋,生产方式“大呼隆”,而国家的公粮、小队的余粮、社员的口粮,全悬在这二十天滚烫的光阴里。队长掐着时间催工,男劳力耕田、赶糙、爬地、挑草头;女劳力打夜工薅秧,白天插秧时排成一溜,弯着腰倒退着走,手指分秧如飞,泥水溅满前襟;像我们半大的孩子也不得闲着,暑假在家学农有任务,要么在稻田里抱谷、捆谷、捡谷,要么在晚稻插秧地里挑秧把、传递秧把,小小的脚丫陷进泥里,拔出来带着污渍,腿脚划伤是常态。整个田野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稻的“唰唰”声、扁担晃动的“吱呀”声,还有男人们挑草头从泥地里拔出来粗重的喘息声。那是大地与人的合奏,沉闷、急促,却又透着一种近乎拼尽全力的秩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等最后一株晚稻插进泥中,往往已是黄昏。人瘫坐在田埂上,浑身酸软,手微抖,腿肚子抽筋,可望着那一片刚插下的新绿,在夕照里泛着柔和的光,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辛劳,有庆幸,也有一代农人刻进骨头里的坚韧。那一刻,落日滚圆,晚风初起,水田里映着天光,秧苗齐齐整整,像是把所有的汗水和苦累都按进了泥底,换来的这一行行安静的希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然而泥土最诚实,经人们多年实践探索发现:两季总产往往并不优于一季高产,所谓“二四得八”,未必胜得过“一八得八”;种两季亩收800斤,抵不上种一季收获800斤,何况双季稻耗种多、费肥重、用工巨,算总账反倒不如种一季合算。一季稻能尽情吸足光热,根深禾壮,粒粒饱满;双季稻却两头赶,早稻种植时气温低发育慢、未饱浆便被迫收割,晚稻插下往往易遇寒露风,两头都亏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是人民公社体制,“队为基础、三级所有”,计划经济,大批判开路,宁“左”勿右,用行政方式指挥农业生产,管得过死,甚至说:“收不到稻草收精神”,社员哭笑不得。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人们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摒弃左的观念和做法,遵循生态、生产规律,联产承包、双层经营,把种植权、生产经营权交给农民,自觉调整种植结构、品种结构,极大地提高了生产力,改“双季稻”为一季稻生产,单产提高,总量增加,才从根本上解决了人民群众的温饱和国家粮食安全问题。至此,近四十多年来,“双季稻”在宜昌特别是西部山区,鲜有提及。这桩往事让我们明白:种地不是拼茬数,而是循天时、守地力,充分相信农民会种田,调动农民生产积极性,顺势而为,方得厚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农业机械化早已开进了老家那片田。现代职业农民,手机种田,插秧机一天能顶几十个壮劳力,无人机播种、防虫治病、田间运输,收割机轰隆过去,谷粒直接装进口袋。手机一点,天气预报精准到小时,再不用靠经验去猜雨晴。种田不再是“打疲劳战”,而是“算账”——算成本、算光热、算效益,“双季稻”渐渐退场,一季优质稻反倒卖出了好价钱。那些镰刀、冲担、木犂、樾板等都成了挂在老屋墙上的旧物,锈迹斑斑,沉默不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每逢三伏天,太阳依旧毒辣,我鼻尖仍会泛起当年稻屑与汗酸混杂的气味。再忆起“双抢”,那段日子是滚烫的,也是沉甸甸的——像一颗被太阳晒透的谷粒,咬下去,硬硬的壳下,是洁白而饱满的米心,满嘴都是岁月陈酿的滋味。它让我们懂得:真正的丰收,不只在粮仓里,而是藏粮于技、藏粮于地、藏粮于民;解决“米袋子”及“三农”问题,一靠政策、二靠科技、三靠投入、四靠市场;而最好的农耕,从不是与天争狠,而是学会听风看雨,学会数字智慧农业,学会产业融合发展,农旅结合,顺势而为,调整结构,把握规律和机遇。那片被汗水泡透的土地,终究教会了我们——人要敬天,天不负人,开拓市场,产品才有价值。</span></p> (部分照片采用了网络图)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7.18于宜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