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乡村纪实小说连载•尾声）

巴山夜语

尾声 很多年以后，站在三尺讲台前的李老师――当年的老三――正给学生们讲解莫言的散文《卖白菜》，当他讲到文中那株被珍视的白菜，原是准备一家人过年时包饺子的全部指望时，教室里一片静默。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李老师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他望着台下那一双双清澈而陌生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老师，以前的生活……真的有那么苦吗？”一个坐在前排的学生举起手，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疑惑。那是个胖乎乎的男孩，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李老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男孩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电话手表上。“苦……”李老师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话到嘴边却顿住了。他的目光越过男孩，越过教室，越过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穿透了三十多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山村。…………“老师，怎么啦？”突然，刚才问话的学生把李老师从回忆中拉回课堂。“啊，没……没什么！……”细心的同学却发现老师眼角挂着泪花。望着台下那一双双清澈而陌生的眼睛，李老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那些遥远的艰辛，说出来，如今这些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们，能理解吗？恐怕只会当作一个遥远的故事，甚至难以置信的神话罢了。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鱼贯而出，教室里重归宁静。李老师回到办公室，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喧嚣退去，心底的波澜却未曾平息。他闭上眼，老家村口那条名为龙门的小溪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溪水潺潺，终年不竭，清澈见底。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梢，碎金般洒在水面上，随波荡漾，波光粼粼。那光芒，恍惚间与记忆中某个遥远的午后重叠。他想起了1981年的那个秋天。一天凌晨，奄奄一息的父亲李大智躺在床上，骨瘦如柴。他喘着气把一夜未合眼的尹喜悦母子四人叫到床前做最后的嘱托……一句“砸……锅……卖……铁……也要……让青山娃子……读书……”成就了今天的自己。他想起了父亲走后，母亲带着姐弟三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的岁月。那间连大门也不曾有的土坯房见证了一家人的酸甜苦辣……他想起了读初中时，穿着补丁衣，一副穷酸样，又瘦又憨的那个自己。每天下课，自己必受到同班同学奚落:“我本是高山老几，到低山来看稀奇，包子馒头冒热气，电灯吹也吹不熄”的顺口溜如今仍在脑海里回荡……他想起了，那年暑期与另外两个小伙伴跟随母亲在山上挖药材挣学费，夜晚被狗熊攻击，差点丧命的胆战心惊……他想起了读师范时，为了挣五元零花钱，班主任帮忙找临工——周末给学校锅炉房除煤炭渣——被同学们误以为犯错误受惩罚的尴尬……他还想起了好多好多的往事……他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一丝复杂的苦笑掠过嘴角，万千感慨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在心中默默流淌：“爸爸，你走得太早了。那还是1981年啊，全家人刚吃了两年饱饭，日子才有一点盼头，你就被病魔夺走了……要是你能活到今天，亲眼看看这光景，该有多高兴。”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的风大了些，掠过山坡上那片茂密的松林，掀起一阵又一阵深沉的松涛，呜呜作响，像是遥远岁月传来的回响。金色的太阳挂在天际，明媚的阳光泼洒在早已苏醒的大地，山川、田野、校舍，一切的一切，都沐浴在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