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篇之十八·听雨

鹦鹉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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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章/鹦鹉红春

图片 /个人影集

《残荷》一文付梓后，严仁秀战友在评论中留下了一段耐人寻味的文字：“看来，有智慧的人精神世界是相通的。林黛玉曾言‘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她将原诗的‘枯荷’偷改为‘残荷’，一字之差，尽显向死而生的倔强与张力。”

阅罢此评，我莞尔一笑，回复道：“你已窥破我下篇《听雨》的伏笔——‘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雨，是时间的脚步，亦是情绪的伴奏，更是人生的回响。在传统文化的长河中，雨既是“润物细无声”的希望，也是“离愁别绪”的载体，更是“人生风雨”的隐喻。黛玉不爱李商隐的缠绵悱恻，却独钟听雨一句，只因那淅沥雨声，精准击中了她寄人篱下时孤高自守的幽微心事，那是繁华落尽后独有的清雅与绵长。

若说黛玉听雨，听的是深宅大院里少女的孤绝；那么宋末词人蒋捷在《虞美人》中，通过“听雨”这一线索串联起少年、壮年、暮年三个不同人生阶段的场景，浓缩了词人一生的悲欢离合 。尤其最后一句“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看似冷漠，实则是历经沧桑后的无奈与超脱 。‌‌‌他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变迁与永恒自然之中，道出了人类面对盛衰无常时，从沉醉、痛苦，最终归于平静与苍凉的普遍体验。

然而，于我而言，雨似乎蕴藏着一种更为深邃而独特的魔力，它不仅能涤荡灵魂深处的尘埃，更能温柔地抚平内心的褶皱，带来无尽的治愈与安宁。

记忆的指针拨回1963年4月13日，那是我人生旅途中首次遭遇的“心灵风暴”。那天，连队党支部召开党员大会，专题讨论我的入党事宜。我怀着忐忑与激动，宣读了入党申请书和个人履历。然而，会议进入讨论环节后，气氛骤然降至冰点。首先发言的是一位有着四年兵龄的上士，他言辞尖刻，一开口便给我扣上了一顶沉重的帽子：“不纯分子！”他质疑道：“一个与富农家庭（外婆富农成分）有染的人，怎么可能保持纯净无瑕？共产党是一支纯洁的队伍，绝不容许有任何杂质……”

此言既出，会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沉闷得令人窒息。须臾间，附和之声如潮水般涌起，一场原本庄重肃穆的支部大会，顷刻间竟异化为一场尖锐的批斗会。“不纯分子”这四个字，宛如寒光凛冽的利刃，狠狠刺穿了我年轻而敏感的心房；与此同时，一块无形的巨石重重压在我的胸口，令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在这关键时刻，张英才副指导员的发言可谓振聋发聩：“我们讲出身，但不唯出身；我们党内不少的领袖人物出身并不好，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革命信仰。该同志入伍仅一年，便被评为‘五好战士’‘团学习标兵’‘军先进士兵’，陈明仁军长还亲自为他颁奖。因此，应该看事物的本质，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他的话语如同一股清流，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随后，我的排长刘龙贵、班长何维福接着发言，实事求是地介绍了我的事迹，其他党员也纷纷发表了中肯的意见。最终，支部大会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同意接纳我为中共党员。尽管如此，我心中涌动着的复杂情绪与怨火并未消去。

然而，真正令我从混沌中彻底清醒的，是那个午后骤然降临的一场滂沱大雨。

会后，我循着惯常的足迹，前往距连队六公里外的邦塘，去照料那片五十亩郁郁葱葱的花生地。倾刻间，墨色的乌云如巨幕般压境，电蛇狂舞，雷声轰鸣，狂风裹挟着倾盆暴雨肆虐而下。因未带雨具，我索性伫立于一棵大树下，任由冰冷的雨水肆意浇透全身，那份寒意直抵心底。

雷州半岛的雨，裹挟着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独有的暴烈与洒脱。这里的雨从不拖泥带水，往往前一刻还烈日当空、暑气蒸腾，转瞬之间便似天河决堤，万马奔腾。然而，这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大约半个时辰，云开雾散，金色的阳光重新洒落人间。天地间重现一片澄澈明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芬芳与草木清新的气息，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狂暴，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魇。

这场暴雨，洗去了天地的尘埃，更冲刷了我心头的委屈与怒火。那一刻我终于顿悟：人生亦如这南国的天气，骤雨虽猛，却最能涤荡污浊；唯有经历过狂风骤雨的洗礼，内心的镜子才能被擦拭得纤尘不染，映照出最真实、最坚韧的自己。

人生如大海行舟，雨声是风浪的伴奏，而清醒的头脑则是掌舵的罗盘。听雨的终极境界，是“心若无尘，雨便是禅”。它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喧嚣中向内审视，从“听雨”转为“听心”，最终达到物我两忘、顺其自然的豁达。对于长者而言，这更是一种历经千帆后，与自我、与世界和解的宁静智慧。

“一蓑烟雨任平生”，是淡泊中的坚韧；“两袖清风破雾行”，是清明中的执着。人生之路，几多风雨，几度沧桑，往事如烟似幻，早已随风飘散，不必再频频回首。纵使前路荆棘密布，亦当挺身而上，勇敢直面，始终坚守内心的信念与理想。无怨无悔，矢志不渝，一生忠诚于心之所向，这正是当下心境最真实的写照，亦是一位历尽千帆者从容笃定的人生态度。

我在《残荷》一文结束语中留下的伏笔：“残荷无言，却似在等待着什么。或许，它在等一场雨……而我，也将在雨声中，继续聆听岁月的回响。”战友叶深练对这句话作了深刻的诠释：“人到耄耋之年，不慌不忙，不怨不艾，就这么静静地候着该来的风雨。这份从容，是活了一辈子才攒下的底气"。”他的听雨，无悲凉，只有笃定。"

这场雨终于等到了。

就在撰写《听雨》一文期间，我和老伴与定国、文跃、望明、田玲、冬梅、郭英等几位知心好友，迎着绵绵细雨，驱车前往孝感的"董永故里、七仙女下凡的地方"一一天紫湖。正值盛夏，窗外的雨声对于身处湖北的我们来说，格外珍贵。结合天紫湖的自然环境，那种听雨的感觉别有一番韵味。

在天紫湖听雨，就是从“舟行碧波上”的游人，变成“坐看云起时”的闲人的过程。它让你暂时忘却了酷暑，只记得湖光山色在雨中的那一抹温柔。坐在天紫湖茶吧，听着屋檐雨水的滴声，看着廊外的雨幕，远眺仙女们在湖面上沐浴景观，想着”天仙配"的美好传说，有一种难得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松弛感与神仙感。

当然，我所说的休闲，非单纯身体的休息或无所事事，而是“身闲更需心闲”，内心无杂念羁绊，达到“闲到心闲始是闲”的觉悟。古人云“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真正的休闲是一种心灵的主宰力，让人在喧嚣中保有宁静，在忙碌中懂得抽离，活出从容与诗意。

天紫湖听雨，最大的感悟莫过于此：与志趣相投者共听风雨，是超越孤独、达成心灵共振的”知音之境”。这不仅是审美与情感高度契合的"天人合一"、“物我两忘”之雅趣，更是借雨为媒，证悟知己之情与生活之美的难得福气。

我深切体悟到，余生最好的修行，便是与同频的人同行。无需刻意迎合，不必设防周旋，更无须在虚与委蛇中消耗心神。在彻底的松弛与自在中，涤荡尘虑，安顿身心。这不仅是取悦自己的良方，更是岁月沉淀后最通透的修身养性。人生下半场，最高级的活法，莫过于圈子干净，言语随心；与舒服的人在一起，便是对生命最好的滋养。

这场期盼已久的雨，终究是落下了。在这淅沥的雨声中，我们终于得以与喧嚣的世界和解，也与那个不完美的自己促膝长谈，静心共听这一场天地间的洗礼。直至此刻才恍然发觉，原来无需拼命追逐远方的光芒，那连绵不绝的雨声，便是岁月馈赠予我们最温柔、也最安稳的回响。

一场雨落尽，人生又翻过了一页。岁月留下的痕迹里，或许藏着"未完成"的遗憾，可谁又规定人生必须圆满？那些恰到好处的留白，本就是生命中最耐人寻味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