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赣南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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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手机翻拍

作者:凌步机 编辑:韩水霖

　　1999年3月28日至4月11日，适逢春暖花开时节，85岁高龄的老红军、原中央军委副主席张震上将，重返赣南，一路风尘忆当年。笔者当时在赣州市委党史工作办公室工作，曾参加全程接待陪同。时间虽已过去17年，老将军健硕魁梧、鹤发童颜的高大形象、不辞辛劳寻访战地和感慨深情忆当年的情景，至今仍深深刻印在我的脑海中。

“不错，这就是当年的战场”

张震是湖南平江人，1926年12岁时任平江县劳动童子团副团长，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并参加红军，在彭德怀领导的红五军第2纵队特务大队任宣传员，后任红三军团第1师第1团4连政治委员，长征前夕任红三军团第4师10团营长。

曾参加过中央苏区第一、二、三、四、五次反“围剿”战争的张震，此次重返赣南老区，从吉安经东固来到兴国。中央苏区第三次反“围剿”著名的莲塘战斗、良村战斗、高兴圩战斗和方石岭战斗，都发生在兴国县。这几次战斗，张震都曾亲身经历了。因而他对这些地方很熟悉。

1999年3月30日上午，张震由江西省军区季崇武副司令员和原赣州地委副书记萧茂普等陪同，前往莲塘战场遗址考察。

莲塘战斗发生在1931年8月7日。这次战斗打响前几天，红一方面军3万余人，在兴国高兴圩地区被10余万国民党军从东、南、北三面包围，西面又受赣江阻隔，形势十分险恶。毛泽东冷静分析敌情，发现高兴圩东面的崇贤与江背洞之间，有个40华里的间隙没有敌军，便果断下令全军于8月5日夜晚从高兴圩出发，冒着倾盆大雨，摸黑悄悄突破这一敌军空隙地带。8月6日拂晓，红军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莲塘附近山上。当日夜晚，红军将从良村向莲塘进犯的国民党军第47师1个旅，严密包围在莲塘东北骡子坑的“十万洲”。7日拂晓，红三军团向该敌发起猛攻，上午10时将敌全歼，击毙敌旅长谭子钧。

张震一行从兴国县城出发，来到莲塘(现改为兴莲)乡政府。下车后，将军朝四周扫视一遍，疑惑地说:“这里没有店铺呀?”

乡政府领导告诉他:“店铺在圩上，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喏，那就是!”

张震说:“当年我们来到莲塘圩后，刚卸下几块门板要睡觉，上级就通知说发现敌情，命令我们上去打。我还在店铺里买了水酒喝呢。”

当时，莲塘正在搞建设，街上坑坑洼洼，泥泞难行。张震执意要去寻找老店铺，大家只好踩着泥泞前往。老店几乎全部拆去盖成了两排新店房，只在街的尽头找到两间旧店房。张震看了看，觉得不像他当年买过水酒喝的店铺，未吭声。

随后，张震来到骡子坑。这是一条狭长的山谷，又叫“十万洲”。他边听县委党史办同志的介绍，边补充当时激战的情景。当说到“8月7日早晨莲塘圩上有卖猪肉的几个人”时，张震讲:“哪有什么卖猪肉的哟，老百姓头天晚上就跑光了，卖狗肉的也没有!”

大家听了，大笑起来。

张震仔细察看了附近地形，非常肯定地说:“不错，这就是当年的战场。我们是从圩上往这里打的。当时打得非常激烈。我们连负责攻打左边的一个山头。山上敌人火力很猛，一时攻不下来。师长李实行跑过来骂我:‘打不下这个山头，我杀你的头!’我坚决表示:‘服从命令，坚决打下!’就在这时师长负了伤。我们再打，还是攻不下来。后来红四军增援过来，组织集团冲锋，十几杆冲锋枪一齐猛烈朝敌人开火，终于拿下了这个山头。可惜我们的李师长因伤重后来在医院里牺牲了。”

说到这里，张震的心情十分沉重。他登上山坡，在红军无名烈士墓前凭吊烈士，并与随行人员合影留念。

“不要打伞，淋点雨算什么”

张震前往兴国良村战斗、高兴圩战斗战场遗址参观考察时，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良村战斗发生在莲塘战斗之后。当日下午，红军乘胜从莲塘攻进良村圩，歼灭驻守圩内的国民党军两个多团和两个师的辐重队。一天之内，红军连打莲塘、良村两个胜仗，共歼敌两个多旅，毙伤俘敌4500余人，缴枪3100余支。

张震考察了良村战斗战场旧址、瞻仰了良村圩外的红军烈士纪念塔后，来到高兴圩对面的竹篙山。60多年过去了，那场战斗的惨烈情景在他脑子里仍记忆犹新。他冒雨站在当年与敌激战的地方，对大家说:“高兴圩战斗，红军打的是国民党第十九路军。敌我双方都打得十分顽强。三军团攻打高兴圩，彭德怀军团长命令各团团长亲自率队冲锋。打到最后，子弹打完了，手榴弹甩光了，我们就用石头与敌人拼。当时阵地上堆满了敌人和红军的尸体，双方损失都很惨重。这一仗后，我们连里从湖南带过来的兵全打光了。毛主席说，这一仗我们吃了兵力不集中的亏，打的是个消耗仗。”

张震要在战场遗址拍照留念。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将军身上，冷飕飕的。随行人员要给他打伞遮雨。他挥挥手说:“不要打伞，淋点雨算什么!”

“兴国烈士的名字找到了”

张震参观瞻仰了兴国县将军馆和县革命烈士纪念堂。兴国革命烈士纪念堂旁边，还庄严耸立着兴国革命烈士英名碑廊。瞻仰烈士英名碑廊时，兴国县陪同的领导告诉张震将军:兴国全县23137名革命烈士的名字，都镌刻在这座碑廊上。

他非常仔细地察看碑廊上一位位烈士的名字，对陪同参观的同志说:“我记得有位兴国烈士的名字，叫陈光勋。看看在这里能不能找到他。”

陪同参观的同志上前，帮助老将军一起查找，果然找到了。他欣慰地说:“烈士为革命牺牲了，我们永远不要忘记他们!"

参观结束，张震庄重地为兴国革命烈士纪念堂题词:“革命烈士浩气长存!”

“是‘上下谢’，不是‘上下社’”

张震重返赣南参观考察前夕，上级通知说，将军要考察兴国的"上下社”。兴国有个"上社”村，是苏区时有名的"上社消费合作社”所在地，但是没有“下社”这个地名。既然通知说要参观“上下社”，兴国县便事先作了参观“上社消费合作社”旧址的周到安排。

谁知张震听过兴国县所作的参观路线安排汇报后，却说:“我要看的是‘上下谢’，不是‘上下社’。‘谢’是‘谢谢’的‘谢’，不是‘社会主义’的‘社’。”

他接着解释说:“红军第一次反‘围剿’胜利后，兴国县的樟木山等地都已建立了苏维埃政府。而与樟木山相隔不远的‘上下谢’还是白区，村中有个土豪占据的土围子，跟红军作对，很顽固。上级命令我们连打掉这个土围子。这个土围子两层厚厚的围墙坚固得很，我们打了很久，最后用棺材炮装黑色炸药，才把它炸开，炸死了顽抗的靖卫团长。60多年过去了，我想回到这个地方去看看。”

这可难住了我们参加接待的同志。找来找去，兴国县没有叫“上下谢”的地名呀！正在这时，我突然想到，我的家乡附近有个“上谢村”，我们家乡人都称它叫“上下谢”。但它不属兴国县，而是属于都县银坑镇管辖，与兴国县接壤。苏区时，“上下谢”曾隶属兴国县山寮乡管辖。我从搜集到的历史资料中还知道，苏区时那里确有个被地主武装占据的土围子，于北区红色武装打了好多次都没打下来。我想，张震说的“上下谢”，很可能就是这个地方。参加接待的赣州地委领导知道这些情况后，要我赶紧与于都县联系核实。核实结果，果真如此，只是从公路通往“上谢村”的3公里村道崎岖难行，车队恐难通行。

听说找到了上下谢，张震十分高兴地说:“通不了车不要紧，大家在公路上等着，我带几个人步行前去也可以嘛！”

上谢村群众听说有老红军前来参观考察，组织人员突击抢修村道。3月31日上午，雨过天晴，春日融融。张震一行乘车顺利来到上谢村中的土围遗址。

听了于都县人武部部长关于当时土围情况介绍后，张震仔细察看了周围地形，连连说:“不错，是这个地方。”他指着村外一条小水沟说:“我们部队就是从这条小水沟挖坑道通到土围脚下，用棺材炮将土围炸开的。”

于都县的同志在村中找来两位老人。一位叫罗文源，90岁，红军打土围时是赤卫队员，负责放哨，后来担任过共青团胜利县梅窖区委书记，一位叫刘宪明，79岁。两位老人向张震讲述了当年红军张连长带领部队打土围的情况。

张震听了后，对两位老人连连点头说:“是这个情况。这个土围，就是我带红军打下的。你们说的张连长，就是我，不过我当时不是连长，是连政委。”

红军打土围时，刘宪明老人只有十来岁，随家人被靖卫团长萧运授裹胁进了土围。土围打开后，他和乡亲们被红军救了出来。张震将军知道这个情况后，笑着问刘宪明:“我们红军打土围时，你们在土围里怕不怕呀?”

刘宪明回答:“当时我还小，不知道怕。红军打开土围后，对穷人很和气。我们知道红军是帮助穷人的，不害怕。”

张震说:“真有意思。我是当时指挥打土围的，你(指刘宪明-编者注)是在土围里挨打的。现在我们坐在这里一起回忆60多年前的往事，真有意思呀!”

上谢村的老表很热情，端来了热腾腾、香喷喷的客家擂茶、米酒和花生等果品，请客人品尝。张震感谢乡亲们的盛情，对同行的人们说:“好，喝一口老表的擂茶!”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唔，真香!”

“没有老百姓支持，我们就活不到今天”

离开于都县，张震一行来到赣县江口镇江口塘村。

1932年2月上旬至3月上旬，中央苏区红军发起攻打赣州战役。3月7日红军从赣州撤围几天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项英等中共苏区中央局和中革军委领导，在这里召开苏区中央局扩大会议，讨论攻赣撤围后红军下一步的行动方针，史称“江口会议”。

江口会议旧址是一幢土砖民房。改造后的赣(州)瑞(金)公路正好从这里通过，旧址的一半已被拆除。参观过旧址后，张震将军与赣县县委、县政府及江口镇政府领导一起，坐在旧址前的空坪上，与村里一位原红三军团老红军的后代亲切拉起了家常，了解当年江口会议期间的一些情况。

那位老红军后代带来了一位有七八岁的外甥女。张震亲切地将小姑娘拉到自己的身边，慈祥地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微笑着问这问那。随后，将军从口袋中摸出一些钱，塞到小姑娘手中，说:“小姑娘，爷爷没有带来什么礼物给你，这点钱给你买玩具。”

小姑娘很懂事，说:“谢谢爷爷!”

张震深情地说:“不用谢。苏区的老百姓好呀，没有老百姓支持，我们就活不到今天!”

老将军对老区人民的一片炽热之情，在场的人们无不感动。

赣州留心愿

从赣县江口到赣州城，只有25公里。当日傍晚，张震从江口来到赣州城。随后用了两天，寻觅1932年春红军攻打赣州的战场遗迹。

1932年2月至3月进行的红军攻打赣州战役，历时月余。由于赣州城易守难攻，红军缺乏攻城经验，攻城未克，红军反而伤亡2000余人。赣州城下，红军血流成河。

当年红军攻赣时，张震所在的红三军团第1师主攻西门。他是红1师1团4连政治委员。1932年2月23日，红1师按照攻赣总指挥彭德怀的命令，组织冲锋队，挖地道用棺材炮炸开了西津门月城右角城墙。红军战士们手提冲锋枪冲进月城，同国民党守军激战1个多小时，也没有攻人城内。3月4日，红军又利用坑道对西门进行爆破，因坑道积水，几次引爆，均未成功。此时，驻吉安的国民党军两个师组成援赣军，已经赶到赣州水西，其中2个团和1个工兵营从北门外架浮桥进入城内。3月7日凌晨4时，城内国民党军两个团，乘夜从预先挖好的坑道出击，突袭西门外红1师师部，打乱了红1师指挥系统。张震和战友们仓促应战，边打边掩护红1师师政委黄克诚和师部人员撤退。当撤至南门外机场附近时，又遭敌军十几挺轻重机枪扫射，张震头上戴的帽子也被敌人机枪子弹打飞了。师长侯中英返回西门寻找部队时不幸被俘，后在南京英勇就义。

1999年4月2日早饭后，张震将军由赣州地委副书记萧茂普等陪同，来到西津门。他登上城楼，沿着月城城墙走了一圈，仔细察看城墙结构后，感慨地说:“当年我们攻城就是攻不进来。原来这个城墙这么高呀!”他站在城墙上，指着城外章江说:“当时国民党军罗卓英师就是从北门人城的。他们搭了浮桥，我们发现了，向总指挥部报告。总指挥部不相信，命令我们继续攻城，结果遭受严重损失。这个仗不该打呀。毛主席当年就是反对打的。”

察看完西津门城墙，老将军乘坐汽车，又来到赣州市青年路与环城路交叉路口和南门口，寻觅古城墙遗址;还来到江西气压机厂，寻觅当年建在这里的南外飞机场遗址。接着，参观考察了东门、北门，并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八境台。

4月3日上午，张震提出要瞻仰参观赣州的革命烈士陵园。赣州只有天竺山革命烈士陵园。这里建有一座革命烈士墓，还有一幢二层小楼安放革命烈士骨灰，并有少量烈士事迹陈列。

张震来到天竺山烈士陵园。他发现，此处安葬的烈士和小楼安放的烈士骨灰，全属赣州籍，且大都是新中国成立后牺牲的。红军攻打赣州时牺牲的烈士，在这里一个名字也找不到。他深感遗憾，表情严肃，扭头就走。下得楼来，他心情沉重地对陪同的萧茂普副书记说:“红军攻打赣州，牺牲了那么多人，赣州应该有个烈士墓或烈士碑，对这些死去的烈士表示哀悼和纪念。”他还问:“当年牺牲的红军烈士们的遗骸埋在什么地方?”陪同人员告诉他:“红军攻赣战役结束后，牺牲的红军烈士遗体，都集中掩埋在现红旗大道一带，当时那里是条护城河。赣州解放后搞市政建设，这些遗骸都挖填处理了，没有另外迁葬，也无法辨认。”老将军听了，许久没有说话。

是呀，作为一名幸存者，他是多么思念那些牺牲在赣州城下的战友啊!他很想给他们献上一个花圈或一束鲜花，可他往哪儿献呢?心愿未了，他又怎不感到遗憾?

“南北会师”小梅关

1999年4月4日，张震一行离开赣州，前往广东南雄县(今南雄市)。途中登上他曾经战斗过的赣粤边界小梅关参观。他们先从大余县乘车抵广东南雄县境，然后由广东方面的有关人员陪同从南面登上小梅关，而我们赣南方面的同志则从北面大余县的山道登上小梅关。张震高兴地将之戏称为“南北会师”。

张震兴致勃勃地领略了梅关雄姿，在山顶“望梅阁”远眺大余县城和绵绵群山。他回忆说:“1932年6月底红三军团攻打大余城。我们连负责警戒梅关，在这里警戒了3天3夜。现在我又上了梅关，不过这次是来参观，不是来打仗的。”

将军兴致很高，分数批与陪同人员在梅关关楼前合影留念。山上风凉，陪同人员动员他早点下山。他说:“我还要看看，不过瘾。”直到上午10点半，他才由广东方面人员陪同下山，前往南雄县。

在梅关参观时，张震还念念不忘地对陪同的赣州地委萧茂普副书记说:“你们赣州应该建一座红军烈士墓。”企盼之情，溢于言表。现在可以告慰将军的是，2015年，赣州市人民政府筹资对赣州天竺山烈士陵园进行了扩建。一尊展现当年攻赣红军勇猛无畏形象的巨型石雕群像，矗立在烈士陵园入口处。陵园内新建的烈士陈列馆，辟有陈列介绍攻赣战役中牺牲的侯中英、欧阳健等英烈生平事迹的专版。陵园内，还建有烈士英名碑廊，赣州市10.8万余名革命烈士包括红军攻打赣州时牺牲的赣南籍烈士英名，全部镌刻其上，供人们凭吊、追思。

张震将军此行还前往信丰、会昌、瑞金、石城、广昌、宁都、黎川、乐安等县参观考察，前后历时半个月，几乎走遍了他当年战斗过的地方，真是风尘仆仆，不辞辛劳。我想，老将军这次重返战地，绝不仅仅是为了找回往事的记忆，更是为了看看革命老区的变化，看望淳朴热情的老区人民。老区人民也永远怀念这位为中国革命胜利出生入死，改革开放后为保卫国家安全，推进人民军队革命化现代化正规化建设作出巨大贡献的老将军。

(作者系江西省赣州市委党史工作办公室原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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