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黄昏7

玖月儿 惠英

《空杯》

饮尽旧年，却吐不出半句回声。

那未完的糕饼，

退向桌沿如退向崖边。

所有线头都从针孔逃逸，

散作香炉里新积的烬。

而今夜，宽恕是迟到的春汛，

漫过无数未拆的信——

年轻的我们，总在计算

爱到偿还的距离。

当松针铺就归途，

落下的已是另一场雪。

把空杯举向星群，

才懂得降落的自由，

从不登临。

《回声的折痕》

你留下的空，开始有了形状——

是碗底最后一口粥渐凉的弧度，

是电话那头永远占线的忙音，

织成一张我反复穿行的网。

我曾把孝心切成薄片，

腌渍在“等明天”的盐里。

如今坛口封满月光，

却再无人拆封这坛迟到的咸。

针线笸箩还搁在窗台，

顶针箍着半截未补完的时光。

我跪坐成一件旧衣裳，

等着那双再不会举起的手，

把线穿过针眼——

穿过这窄得只容得下

一声“娘”的隘口。

而今我学会向空碗里添饭，

摆两双筷子，

把自己坐成对面的空椅子。

风从门缝挤进来，

像你当年掖被角那样，

轻轻按住我颤动的肩。

原来最深的痛，

是活着的人

反复练习告别的姿势——

每次转身，

都踩着自己的影，

每一步都像在拆

一座永远建不完的碑。

《难报》

春晖曾暖过多少棵寸草，

如今我长成，却找不到那道坡。

乳汁喂大的血肉，

反哺时只剩下碑前冷掉的果。

他们耗尽一生，为我铺平沟壑，

把荆棘藏进自己的骨骼。

等我终于有力气扛起家，

家，却缩成一张褪色的相薄。

针脚密密缝进千层底，

每道纹路都指向出门的阡陌。

而今我携遍体锦绣归来，

缝补的人，已不在这尘世坐。

原来恩是贷不完的款，

利息是我余生的每个日落。

每次见谁搀着白发经过，

胸口就浮起深深的漩涡。

父母啊，你们给的是整个春天，

我回报的，是来不及开的花骨朵。

这重量不随岁月减损，

反如月相，越是圆满越是照见亏缺，

越明亮，越像刀刃轻轻划过。

《来不及的清单》

冰箱里那盒酸奶，你走前三天买的，

保质期还剩两个月，

我却一直没喝。

就像你最后那条微信语音，

我反复听，却始终没删，

时长47秒，背景有电视声。

阳台上那盆绿萝，

你总说“浇多了会烂根”，

现在它长得太疯了，

垂下来的藤蔓，

像你没说完的话，缠住了整个窗台。

上个月换手机，

导通讯录时，你的号码还在，

“爸”字旁边有个红色感叹号。

我试着重拨，

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明知如此，

还是按了两次。

昨天整理药箱，

过期三年的感冒灵，

你生前总舍不得扔，

说“还能吃”。

如今我扔掉了，

连同你所有的“省省”，

却发现自己学不会浪费了——

时间、眼泪、或者一句真话。

他们都说，日子会变轻，

但我每过一天，

就多欠你一天。

你教我走路，教我说话，

却从没教我，

怎么在没有你的世界，

好好坐下。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

是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对面，

然后看着它，

凉透。

原来最长的告别，

不是眼泪，

是活着的人，

继续用你的习惯，

过没有你的生活。

每一次开关灯，

每一次锁门，

都像在核对一份

永远对不完的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