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启蒙老师

＠湖南＠阿峰

我的启蒙老师——粟立再

一九八一年秋天，我又重新背上书包走进了学校。

经过去年那场“退学风波”，我收敛了大半心性，见到同学会主动微笑点头，远远看见老师就会大声问“老师好”。老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那次折腾让我实实在在明白，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上学，是多难得的一件事。

开学分班那天，全体一年级新生按高矮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我个子不算高，排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最后被分到了一班。我们的教室在砖房教学楼一楼的第一间，窗明几净，比去年那间到处落黄土的旧木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们挨着顺序走进教室，找到空位坐下，都规规矩矩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时，一位中年女老师走上了讲台。她约莫四十岁光景，一头利落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衬得那张圆润的脸庞愈发柔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虽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她满面笑容，那笑意从弯弯的眼角溢出来，像春日里傍晚的霞光，温温的，暖暖的。她先是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这才开了口，语调柔和而缓慢，一字一句都透着知书达理的温和，让人一下子就生出亲近之心。只见她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粟立再”。

那三个正楷字写得实在太漂亮了，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周周正正，像刻出来的一样规整。我趴在桌子上看得入了神，心里暗暗惊叹：这世上怎么有人能把字写得这么好看？从那一刻起，我就对粟老师充满了崇拜，“粟立再”这三个字，也从此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四十多年过去都没有模糊。

粟老师教语文，也当我们的班主任。她从来不大声呵斥学生。每当有同学在课堂上吵闹，她就悄悄走过去，用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那孩子立马就会乖乖坐下，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坐得端端正正。谁坐姿最正、手背得最好、回答问题最积极，都会受到她的当众表扬。她的表扬像村口杂货铺卖的水果糖一样甜，人人都盼着能吃上一口。

我那时候语文基础很差，尤其是不会拼拼音，上课还时不时走神，可粟老师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她上课时经常叫我回答问题，明明那些把手举得老高、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的同学更有资格被叫到，可粟老师偏偏把机会留给了我。能被老师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我只觉得荣幸至极，后背都能感受到同学们羡慕又带着点不服气的目光，可我心里美滋滋的，我清楚地知道，老师这是在拉着我往前走。

课余时间，她常常把我叫到办公室“开小灶”。拼音拼不对，她就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反复教我读；生字写不好，她就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练。她的手指细细的，手心暖暖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像皂角一样的清香。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常常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窗外是其他孩子奔跑嬉闹的笑声，窗内是她一遍遍耐心的讲解，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赶了上来，取得了不小的进步。

最让我难忘的，是粟老师那次当众表扬。记得那天我发高烧，浑身滚烫，躺在床上有气无力。母亲喂了退烧药，敷了冰毛巾，还专门煮了一碗瘦肉汤端到我嘴边。可我喝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母亲急得不行，轻声安慰我说已经跟粟老师请了假，让我安心在家养病。可我心里总不踏实，好像一天没去教室坐好，就缺了点什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娘，送我去学校吧。”母亲拗不过我，只好把我送到教室门口。我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稳。

粟老师正在讲课，一抬头看见了我，立刻放下粉笔，快步走过来扶住我。“你怎么来了？”她语气里满是惊讶和心疼。她扶着我慢慢走到座位坐下，替我摆好书本，然后转身对全班同学说：“同学们，我们要向裴庭锋同学学习。他带病坚持上学，这种克服困难、热爱学习的品质，值得每个人学习。我坚信，他将来一定能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心里满是沉醉，忽然觉得浑身都热血沸腾，连发烧的昏沉都退了一半。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可我的心一直烫得发烫。

许多年后，我带着礼物回去看望粟老师。她早已银发满头，瘦小的身躯比记忆里更加佝偻了，可脸上挂着的，还是当年那个慈祥温和的笑容。她用那双布满青筋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你是我的好学生。”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不再像当年那样柔软细腻了，可掌心的温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我想起四十五年前那间敞亮的教室，想起她在黑板上稳稳写下的“粟立再”三个字，想起她握着我的手教我一笔一画写生字，想起她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说“我坚信他能成为国家有用的人”。

她尽到了一个老师教书育人的责任，把这句话种在了我心里。而我，也终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做到了。

这篇文字，献给所有像粟老师那样，把真心放在学生身上的好老师。谢谢你们，曾经点亮过那么多人的人生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