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三山游记 - 于山（上）

小木津

福州三山游记 - 于山

（上）



（图像来自网络）

福州，因为古城里耸立有三座山，所以又被称作三山。其中屏山位于城内正北方，乌山位于西南方，于山位于东南方，三山呈鼎立之状。



据传，战国时期古民族于越氏的一支居住于此，因而得名于山。闽越王无诸曾于九月九日在此宴会，因此也称九日山。汉代有临川何氏九兄弟在此炼丹修仙，故又名九仙山。



于山海拔52.2米，形似巨鳌，最高点为鳌顶峰。山上怪石嶙峋，林木参天，景色秀丽，历来为游览胜地。山间还建有报恩定光多宝塔、补山精舍、戚公祠、大士殿、摩崖题刻等众多古迹。



游览于山，多从其南面开始。走出地铁南门兜站M出口，即可看见一段古城墙-明城墙遗址。城墙前的地面上以青石浮雕的形式描绘了福州历史上明清府城的地图。

明洪武四年，附马都尉王恭在五代梁夹城基础上重建福州城-府城。据《福州府志》记载：该城 “高二丈一尺，厚一丈七尺，周三千三百四十九丈。” 民国初年府城城墙被拆除。



这段古城墙便是福州 “府城” 城墙的遗存。残墙呈东西走向。城墙石头砌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是采用了 “丁顺砌法”，各部受力分散，比整齐划一的砌法更为牢固结实。



古城墙旁有数十级石阶直上一座古寺。两株巨大的老榕，气根垂落如帘，从左右两边拱卫着古径。古寺后面矗立着一座白色的宝塔。



古寺飞檐翘角，黛瓦木梁，燕尾屋脊带着浓郁的闽式古建筑韵味。门前有石狮镇守，檐下悬挂着大红灯笼。

这座古寺称作定光寺，又名白塔寺、万岁寺，始建于唐天祐年，由闽王王审知主持修建，后获得朝廷赐名。



定光寺的一个特别之处在于其没有山门，蓝底金字的 “定光寺” 匾额直挂在天王殿门楣前。殿前中央一方古石盆，莲开水中，游鱼自在。天王殿正中，弥勒佛袒腹含笑。无门无隔，向前迈进一步，身体即由尘世进入梵境，内心也从浮躁归于宁静。



天王殿后是毗卢殿，供奉着华严三圣：释迦牟尼佛、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毗卢殿背面供奉的是千手观音。



毗卢殿后是法雨堂。法雨堂供奉东方三圣，即药师佛，日光菩萨、月光菩萨。



法雨堂有着一段动人的传说：五代后梁时，义收法师为解福州大旱，积薪自焚祈雨。火焰腾起时天上突降大暴雨，而后大师安然步出灰烬。为纪念义收法师的义举，后人遂建此法雨堂。

清末福建船政学堂初创时曾暂借此堂为校舍。严复晚年回忆道：“晨夜伊毗之声与梵呗相答…塔影山光，时犹出现吾梦寐间也。”



定光寺边廊檐连绵相接，廊下由青石铺就。寺内古厝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尽显闽式古建的匠心。高大的古树撑开层层绿荫，庭院极为清幽安然。



在寺内的东西北三面回廊墙壁之上，有一条全长250米，由200余块青花瓷板拼接而成的一条不间断的画卷。瓷画以中式工笔人物山水描绘，搭配青花分水工艺制作，兼具古典绘画的清雅气韵和宗教的肃穆感。这幅国内少有的超长青花陶瓷连环壁画，是在2011年寺院修复完工的同时而开放的，为这座古寺增添了独有的人文底蕴。



沿着回廊缓步前行，画面随之缓缓展开。整幅壁画图文相配，以连环画形式连贯叙事，可分为两大段落。

第一段落: 佛陀生平

从释迦牟尼在迦毗罗卫国降生、出游四门、舍弃王宫苦修，到菩提树下悟道成佛，再到四十余年周游列国讲经说法、度化众生，完整地记录了佛陀一生的行迹。



第二段落: 佛法东传

承接上段，故事继续向后延伸，一直画到汉代白马驮经，佛教正式传入中原大地，把佛陀的教化与中国佛教源流首尾衔接起来。



定光寺的后方伫立着于山标志性的宝塔，塔身洁白如玉，塔名 “报恩定光多宝塔”。唐天祐元年王王审知为报答父母恩情兴建此塔。相传在挖掘塔基时发现一颗明珠，故定名 “报恩定光多宝塔”，简称 “定光塔”。初建时塔高66.7米，七层砖木结构，装饰精美，塔壁绘有佛像。明嘉靖十三年原塔毁于雷火，仅存砖心。嘉靖二十七年重建时在塔壁刷上白灰。于是 “定光塔” 在民间也就有了 “白塔” 这个亲切的称呼。



乾隆三十八年对白塔进行了重修，并留下一方 “重修报恩定光多宝塔记碑”。

白塔现高45.35米，塔身八面，每层设一门洞，通联悬梯，七面各砌拱劵顶佛龛，龛中塑坐佛。

笔者年幼时曾登此塔，只记得其内部为木板楼梯，跑上去时发出 “咚咚” 响声。登上顶层，透过小窗，彼时可俯视福州全城。遗憾的是，现今为了保护古迹，白塔已被关闭无法攀登了。



绕塔祈福之人，每日络绎不绝。

于山白塔与乌山乌塔一东一西，外加屏山，构成了福州三山两塔的标志性城市风景。



高墙围起禅院。苍岩叠石，白砾铺庭，翠木参天，青苔覆地。假山与盆景错落布置，一草一石皆经过精心打理，方寸之间造出山野意境。耳旁传来诵经之声，沉稳肃穆，悠长不绝。

定光寺，闹市中的一方清静修行之地。置身幽幽古境，放下执念，萌生出世的淡然，内心顿时变得澄澈空明。



走出定光寺，可见其右侧是一幢白墙墨瓦，具有现代民居风格的建筑。它便是福州画院，福建书画界核心机构之一。著名中国画家郑乃珖是其首任院长。



画院内经常举办各类画展。展厅灯光柔和，独留一方沉淀笔墨诗意的静谧天地。画卷无言，却道尽四季风物、人间闲情。往来游人或驻足画前，轻声细说笔墨章法；或垂眸静立，静气品读画中意境。厚重的历史美感，悄悄地浸润了心憇。



从定光寺出来向左行的道路即为上山道。道路两边，是有名的相亲角。周末，众多的 “银发族” 为了儿孙的婚事，在此忙碌，操碎了心。



路旁有一个正方形的亭子。古时因其周边地势和楼房较低，站在亭中，可远眺平畴桑田与碧空相接，闽江之水与夕阳辉映。浩然广阔的境界，会在人的胸中产生出一股浩然正气。因而古人称该亭为 “浩然亭”。现亭匾为当代著名书法家沈觐寿所书。



如今，站立浩然亭中，视野恰好落向城市中心的五一广场。一匹白色的奔马雕塑昂首扬蹄，仿佛腾空欲飞。两侧浓绿古榕层层舒展，荫庇行人。远处电塔尖端直刺蓝天，高楼错落林立，楼宇间旗帜招展。现代都市的美丽图景尽数铺展眼前。



沿着山道继续向山上走去。道路两侧古木参天，苍翠欲滴。榕荫深处中隐藏着一个古亭。



亭匾上写着 “吸翠亭” 三个大字。该亭始建于明朝，原亭已毁。现亭为1936年重建。

亭柱上刻写了民国时期名人陈仪、陈培锟和童杭时用隶书、行书撰写的多幅楹联。

其中晚清进士陈培锟题写的对联生动地刻划了于山的历史变迁。

多年荆棘丛中，本穴闻人题石在

今日桑麻望里，三山游客驻筇来



明正德十四年，掌管通商的 “市舶司督舶太监” 尚春站在此处眺望，一派绿野尽收眼底，感叹其有吸纳满山青翠之意。于是让人在此建亭，取名 “吸翠亭”。

如今，立于亭中，仍旧是满目苍翠、景色秀丽，令人心旷神怡。



来到亭外的岩石上，向西北望去。戚公祠广大的庭园清晰可见。一块巨大的天然岩石犹如屏障般立于戚公祠前，上刻楷书大字 “蓬莱峰”，字体豪劲奔放，气势雄健。

自古流传神话：于山原本是东海蓬莱仙山的一角，由巨鳌背负至此。当年戚继光登临此石，遥望海天，思念故乡蓬莱，于是亲笔题写 “蓬莱峰” 三字刻于岩壁，把这块山石喻作故里的蓬莱仙山，遥寄对乡土的情思。



从吸翠亭下来，只见路旁有一卧石，上书 “廓然台”。

北宋政和年间，陈旸登临这块天然巨岩，见此处视野开阔，外在天地廓然，对应内心坦荡通透，遂定名 “廓然台”。这三字由宋代高僧鸿份书写，另一位僧人释实一刻于崖石上。

朱熹也曾在此石上观察天象，并作诗一首：“年随流水逝，事与浮云失。了知廓然处，初不从外得”。

陈旸，福州闽清人，北宋政和年间礼部侍郎、著名音乐理论家。陈旸所著的《乐书》，全面论述了古代礼乐制度，对中华 “礼乐文化” 贡献卓著。他在福州东禅寺劝刻的《崇宁万寿藏》，是我国第一部民间私刻藏经。



督舶太监尚春游于山时，福州林浦的名士林庭㭿、林庭杓两兄弟同行。三人当场轮流接续诗句，联句二首，也刻于廓然台的岩壁上。

第一首

平远登登尘不侵，（尚春）

鹤巢松老碧苔深。（林庭㭿）

江山满目无穷趣，（林庭杓）

一榻清风醉后吟。（尚春）

第二首

远山分翠绕平台，（林庭㭿）

江海涛声浪自催。（尚春）

醉倚楼阑频北望，（林庭杓）

五云遥护六龙回。（林庭㭿）



廓然台对面悬崖上的 “九仙胜迹” 篆字石刻，线条流畅，运笔自然，透着一股古雅气息。该字由清光绪庚子年，时任福州知府的扬州江都名士徐兆丰携友游山时所书。



廓然台对面的白云寺，其始建于五代，历史上曾取名地藏通文寺、法云寺，乾隆年间由时任福建布政使的湖南宁乡人陶士僙重修后改名为白云寺。



白云寺如今作为 “福建人民革命大学” 校史馆，记录了新中国建国初期学员们背负时代使命、在革命熔炉中百炼成钢的光荣历史。



离开白云寺，进入戚公祠。

戚公祠是纪念民族英雄戚继光，在当年戚家军剿灭倭寇凯旋时庆功的山岗上修建的。从明朝至今，历经兴衰。1933年驻扎福建的十九路军将领为激励全国民众的抗日斗志，集资修建，并增加了许多有关抗日内容的题刻。解放后，列为省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经历多次修缮和补充。

现在的戚公祠是由祠厅、平远台、蓬莱阁、醉石、醉石亭、万象亭、榕寿岩、补山精舍以及影雕长廊等景点组成的具有福建古典园林式样的建筑群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 “誓血国耻” 四个大字摩崖题刻。该题刻是爱国志士童杭时书写的抗日誓词。

童杭时是浙江嵊县人。曾前往日本学习法政，回国后，任孙中山大元帅府参议、宪法起草委员会委员。此后，他一直在司法界工作，历任最高法院民庭庭长、福建高等法院院长等职。



“誓血国耻” 题字的左侧岩上刻着镌有1938年现代文学家郁达夫谒访戚公祠时写下的《满江红》词。词作慷慨激昂，催人泪下。

“三百年来，我华夏，威风久歇。有几个如公成就，丰功伟烈，拔剑光寒倭寇胆，拨云手指天心月。至于今，遗饼纪征东，民怀切。

会稽耻，终当雪。楚三户，教秦灭。愿英灵，永保金瓯无缺。台畔班师酣醉石，亭边思子悲啼血。向长空，洒泪酹千杯，蓬莱阙”。

现题刻是由名家沈觐寿挥毫，1978年重刻的。



题刻所在的这块巨石方正巍峨，矗立山岗。南宋陈诚之常年在此苦读，最终高中状元。

明代戚继光凯旋，众人齐聚于此，称颂戚公荡平倭寇、拔得战功之魁。

于是后代人将此石唤作魁石，立石题刻 “魁石”二字，记念文场状元魁星与沙场战功魁首。



戚公祠长廊的墙壁上挂有25幅影雕。影雕独具特色，全部由惠安石刻名家用钢针一针一针地凿出。这些影雕汇集了历代福州市区及近郊名胜古迹景观图像共25处。游走于长廊，犹如穿梭于时空隧道，游遍榕城古今美景。



仔细看了看，这25处中已经拜访过的共有21处，分别是:

华林寺、罗星塔、戚公祠、乌塔、白塔、万寿桥、欧冶池，开元寺铁佛、午桥、迴龙桥、乌山摩崖石刻、福州孔庙、镇国塔、桂斋、金山寺、闽王庙、西禅寺、林则徐祠堂、瑞岩弥勒佛、方广岩、螺州孔庙。



尚未访问的还有4处:

林则徐墓、陶江石塔、黄阁重纶、陈太尉宫。



戚公祠厅，为一明代式样建筑。立柱上的楹联，是用隶书书写的郁达夫称颂戚继光的名句 “拔剑光寒倭寇胆，拨云手指天心月”。



祠厅中央为戚继光的彩色塑像，背景为蓝色的大海。一代名将头戴战盔，身穿戎装，左手按剑，面容威武，凛然端坐。

厅堂高悬 “威镇海疆” 四个金色大字。两旁挂着歌颂戚继光一生伟业的一幅楹联:

海疆肃清蓟门燕然南征北治功盖世

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文韬武略集大成



殿内设有陈列展厅，以图文展板、复原兵器、文献资料相结合，完整地还原了当年戚家军在福建剿灭倭寇的壮阔史实。



作家郁达夫游览于山后在《闽游滴沥》中写道：于山山上，最值得登临怀念的，是山西面的一座戚公祠，祠里头的一所平远台。明参将戚继光，大败倭寇回来，曾宴士卒于此。至今戚公祠内，供奉着的一张彬彬儒雅的戚将军像……游人过境，个个都脱帽致敬。



展厅内，还有一件古老的文物《平远台勒功铭》石碑残段，记录了戚家军当年剿平倭寇，凯旋庆功的伟业。

明嘉靖年间，戚继光率兵入闽剿倭。戚继光治军有方，战术灵活，并且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在他的指挥下，戚家军在福建多地连打胜战，尽歼倭寇主力，平定了滋扰多年的倭患。当他班师途经福州时，全城百姓夹道欢迎，城内达官士绅在于山平远台摆设庆功宴，戚继光和部下在此开怀畅饮。



戚继光提着酒壶亲自到于山各处为将士们敬酒庆功。欢畅酒醉之际，戚继光醉卧岩上酣然入睡。于是后人便将这块平整如榻的石头叫作 “醉石”。

“醉石” 题刻原由清代闽浙总督李率泰所书，如今岩壁上朱红的 “醉石” 二字，是在1978年由沈觐寿依照旧照片上的原书风格重新书写，再行凿刻上的。



醉石旁立有一座青瓦攒尖顶的六角石混结构凉亭。亭柱上刻有楹联：

六军一醉海天月，山中草木皆轩昂。

取自清代诗人张亨甫咏戚公名句，写尽将军得胜后的开阔胸襟。

​醉石亭是在1933年，由十九路军蔡廷锴、蒋光鼐修建，配套重修平远台、蓬莱阁，用来纪念戚继光抗倭功绩。



祠厅旁的古石羊取 “祥” 之意，既象征忠孝清廉的君子风骨，又默默地守护着戚公祠。虽历经百年风霜，却依旧诉说着平远台上那段将士凯旋归来、把酒庆功的动人往事。



2008年，为记念戚继光诞辰480周年，山上一座刚修复好的古石塔被移放至戚公祠旁，并命名为 “武威塔”。

“武威塔” 塔高约6米，为八角六层形制，造型古朴端庄。塔身各面设有佛龛，内置石雕佛像，虽历经岁月风化但神韵尚存；独有的莲瓣凹式塔檐，是辨识度极高的宋代石塔形制，尽显古代闽地造塔技艺。



祠厅的右前方有一块巨石，平整敦实，顶端上立有一座小石塔。因其形状酷似古代将军佩戴的战盔而得名 “将军帽”。

“将军帽” 这一形象不仅展现了独特的自然美景，其上的众多题刻更为其增添了深厚的文化内涵。

行书石刻 “国魂” 二字，线条厚重有力，自带凛然正气，出自丘国珍之手。1933年丘国珍参加“闽变”，担任福建省会公安局局长，并在该石上刻字抒怀。



将军帽为一四面体巨石，中间与院墙相连。岩石上有一面刻有童杭时所作的一首七绝:

同文同种应相维，何苦瞵瞵伺隙窥。

武毅昔曾严戒备，汉威今复摄蛟螭。

诗中缅怀戚继光（谥号武毅）古代御倭功绩，警醒国人勿忘倭患、誓死卫国。



岩石的另一面上刻有南宋绍兴年间福建当地长官薛直老邀友同游于山的情形。文中称赞: 在于山登高可远眺壮阔无比的海天胜景，就算是诗仙李白骑鲸遨游、探寻仙迹，所见奇景快意，恐怕也不过如此。



将军帽巨岩的这一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多段题刻，都是后世文人登台怀古时留下的游记诗文。主要有:

一 “平远台”

为明代刑部郎中张炜题写。字体气韵天然雄浑，点明此地台名。古时登此台可远眺闽江与榕城胜景，故名 “平远”。

二 “俞师直邀杨达夫、刘应叔瞻礼佛会，早膳平远台。宣和壬寅四月初八日。”

属于北宋摩崖原刻，是于山宋代石刻代表作。

三 七律一首

“选胜仙山到处行，崇台远目倍增明。

两潮涨雪连空阔，万顷堆云接畛平。

风起土囊衣袂爽，月浮海角酒杯清。

悠然遐想尘埃表，欲去徘徊奈此情。”

南宋福州郡丞黄轺登于山，远眺山海风云，虽有超脱尘世的隐逸之思，但亦难以割舍眼前清旷的美景。

四 “齐安郑滋德象、吴兴刘峤仲高、颖川范正国子仪同饭素于万岁寺，烹茶金粟台，登三山阁观闽王所施织经及佛。时雪初霁，江山明润，顾望久之，遂过野意亭。绍兴二年季冬朔。辛炳如晦以干不至。”

南宋绍兴二年的这一篆刻记录了当时一干人众游于山的经历。

岩面的顶部与边角还有数十条明清游人的短题、落款等。

一枚不大的山岩就汇聚了宋、明、清、民国跨度千年的历代笔墨，而且篆、隶、楷、行、草各类书体皆有，它们或雄浑古朴，或飘逸灵动，真不愧是一座露天书法碑林，一块奇石国宝！



戚公祠整座院落，都修建在五老岗高台之上。山岗原本立有五方怪石，形似五位静坐的老翁，自古得名 “磊老岩”，俗称 “五老岗”。当年抗倭大捷，福州五位乡贤在此设宴款待戚家军，山水地貌与英雄往事彼此相融。岗上错落排布着魁石、蓬莱峰和醉石，将文脉、乡愁与豪情尽数敛于这方高台之上。



五老岗及周边的崖岩面上还有众多的古今题刻，它们共同组成了于山摩崖石刻群，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枚岩壁上刻有民国时代的一首七言古诗:

江围大野郁雄图，平远台荒豹气粗。

逋客南来犹净土，将军老去尚威弧。

激山急水风声壮，落照春城塔势孤。

四百年前今日事，高原释甲又提壶。

台榭梯云气自豪，幕分竞病罢弓弢。

劈开重雾仍驯豹，踏遍三山偶驾鳌。

脚底烟轻生野意，寰中风大唱葡萄。

江城落日衔孤塔，一柱雄擎宇宙高。

丙戌春战胜勒石，上海沈桢。

沈桢，上海浦东高桥人，毕业于上海中国公学中国文学系。工书善文，人称才子。



而这枚岩石上的题刻则记录了一桩清末修缮于山古迹的往事。

清末战乱年间，戚公祠的祠产、山林、古迹被豪强盗卖侵占，建筑破败荒废。福州乡绅名士奔走维权、斥资重修戚公祠，同时复原千年古景平远台。工程竣工后，福州永泰名士黄承潮登临怀古，勒石铭记护产保史、修复忠烈祠宇的始末。



站在戚公祠前，抬眼望去。

高大的古树枝桠自由舒展，浓密的绿叶织就天然穹顶。阳光穿透枝叶缝隙，光影在红墙、古塔与青石间缓缓流动。正前方近代风格的红色小楼即是民国时期修建的平远台。



平远台的入口处满月状的门口上题有 “饮至” 二字。古代大军出征凯旋，必先到宗庙祭祀祖先，随后摆酒设宴庆功，这一典礼就叫 “饮至”。

福州士绅为戚家军举办的这场庆功宴，正是古代 “饮至” 大典的再现。



平月台的出口处满月状的门上题有 “策勋” 二字。“策勋” 是指把战功书写在简策上，记录功勋。

“饮至” 和 “策勋” 这一对题刻铭记了戚继光的赫赫战功，完美地呼应了戚家军平倭凯旋的辉煌战史。



拾级而上。粗砺的青石台阶层层向上延伸，古朴的石栏温润厚重，浸满经年风霜。周边草木葱郁，两株高树舒展枝叶，层层翠叶笼住一方屋宇。门前挂着一幅楹联:

练兵纪效蓬莱阁迥诵遗篇，

饮至策勋平远台高留胜迹。



室内放置有戚继光半身塑像。将军双目凝定有神，面阔容正，神情雍容肃穆。既有久经战阵的凛然威严，又含儒将的温厚从容，沉静之下暗藏雷霆气魄。威而不厉，庄而近仁，尽显一代名将襟怀。



“封侯非我意，但愿波海平”。

“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墙上用连环画的形式完整地讲述戚继光习武学文、南征北战、整顿海防、造福百姓的一生，生动地再现了其保家卫国的不朽功绩。



平远台的二楼现开辟为 “辛弃疾文化展” 室。

辛弃疾晚年曾任福建安抚使、福州知州，坐镇福州整整两年。他在福州整顿海防、练兵备战，感叹福建依山傍海、地势险要，一心想要北伐收复中原，却被朝廷闲置不用，壮志难酬。期间，辛弃疾写下了大量饱含悲愤的作品。



其中与于山有关的词作有两首。

《西江月·三山作》

贪数明朝重九。不知过了中秋。人生有得许多愁。惟有黄花如旧。

万象亭中殢酒。九仙阁上扶头。城鸦唤我醉归休。细雨斜风时候。

辛弃疾一心北伐抗金，却长期被闲置排挤，满怀壮志难酬的苦闷。客居福州之间，眼见时序流转、节令匆匆，只能登上亭阁借酒消愁。该词表面写闲散赏景醉酒，内里则藏着报国无门、岁月空耗的深沉愁闷。



《水调歌头 其二 壬子三山被召，陈端仁给事饮饯席》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

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

余既滋兰九畹，又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

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

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

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

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

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

绍熙三年末，辛弃疾在福州担任福建提点刑狱，朝廷传召他前往临安。旧友陈端仁摆酒为他饯行，席间辛弃疾满怀郁愤写下此词。



站在平远台顶上，抬首仰望。薄云漫在浅淡晴空，古木轻晃繁枝茂叶。深浅不一的绿意层层铺展，顺着山势连绵向远处延伸。乱林斜横交错之间，有青松数株，拔地而起，劲干雄健，直上云霄。



补山精舍始建于北宋，是原白塔寺接待宾客之场所。现存为清道光年间重建。



亭阁式建筑，单开间九脊顶，龙头翘角，雕梁画栋，周廊栏杆纤巧，建于高台之上。东傍补山，岩石突兀；西有巨榕生自岩隙，绿荫覆顶。依山筑垣，补山精舍将古建筑艺术与山林风貌融为了一体。



1933年秋，十九路军蔡廷锴，蒋光鼐等将领曾在此召开秘密会议，发动反蒋的 “福建事变”。

补山精舍现被设置为 “福建事变展厅”，详细地讲述了那段惊心动魄的近代历史。



“寿榕” 生长在精舍旁边的峭岩之上。树干直径9米，树高30多米，树冠直径达40多米。这棵古榕树在福州十大古榕树中名列第三。

石岩上的 “寿” 字高2.23米，宽1.26米，笔法浑厚。传说是道光十四年，一个叫奎联的满人，在民众为古榕祝寿时写的。



寿榕根生岩缝，根裹岩，岩围榕，榕岩相抱。苍劲虬枝向天际舒展，万千气根垂落如帘。于山的今古风情，都藏在这棵千年老榕里。



老榕古岩静默伫立，看尽宋元风月、明清烟火，民国兵戈，以其一身苍劲，沉淀着榕城独有的寿韵福气。

古榕蟠石寿千秋，翠影垂丝绕小楼。

阅尽三山兴废事，清风万古自悠悠。



沿补山精舍向下走，可见下方山腰上有一座方亭，单檐歇山顶，高挂匾额 “万象一新”。亭柱上的对联则摘取了辛弃疾西江月词 “万象亭中殢酒，九仙阁上扶头” 的名句。

“万象亭” 初由南宋时福建安抚使叶梦得所建。古时站在亭中可尽赏包罗万象的市井美景。



于山戚公祠，既是体验闽地气韵的山地园林，亦是登临抒怀、吟哦题咏的清雅胜地。信步亭台山石之间，一景自成诗意，移步便可成吟，余韵悠然，令人心醉。

翠枝轻曳穿斜阳，古塔覆苔历岁霜。

坐对老榕心自寂，一襟幽意入山房。



虬枝直上旧丹墙，一片蓝天落影长。

翘角雕檐藏古意，幽怀尽寄九仙堂。



千重碧叶蔽云天，亭立苍岩草木前。

漫拾残阶黄叶落，闲随清风忘尘缘。



乱岩积翠隐亭台，蕉叶草茅伴树栽。

踏遍鳌山无俗客，绿荫深处香自来。



月洞涵光半壁幽，青岩兀立小窗头。

疏枝漏影窥浮塔，敛尽尘嚣意自悠。



清翠画框巧剪裁，垂荫老树覆亭台。

闲行踏碎林间影，一院清光净尘埃。

戚公祠庭园便是这样一幅天然画卷，渲染着闽都特有的清冽与敦厚，不热烈，不张扬，却让人心定气闲，流连忘返。



戚公祠院落的最上方建有一座二层青砖小楼。其前身是一座叫 “复亭” 的木构小亭。民国时改为砖砌阁楼，定名 “蓬莱阁”，以记念戚继光的故乡山东蓬莱。

2006年是郁达夫诞辰110周年，蓬莱阁内增设郁达夫史迹展馆。



郁达夫，浙江富阳人，是中国现代文学的重要作家。他少年赴日本求学，后与郭沫若等人共同创立 “创造社”，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做出重要贡献。抗日战争期间，郁达夫积极参与抗日宣传，竭力为救国发声，展现了无畏的爱国情怀。1945年，他在印尼被日军杀害。郁达夫的文学成就和爱国精神至今仍被国人铭记。



郁达夫在福州时，数次造访戚公祠。除《满江红》词作外，还写有七绝两首。

其一《游于山戚公祠》

于山岭上戚公祠，浩气仍然溢两仪。

但使南疆猛将在，不教倭寇渡江涯。

其二《于山戚公祠题壁》

举世尽闻不抵抗，输他少保姓名扬。

四百年来陵谷变，而今麦饼尚称光。



1936-1938年，郁达夫任职福建省政府，久居福州，闲暇四处游历附近山水古迹，创作多篇聚焦榕城风物的散文。代表作有六卷系列游记《闽游滴沥》，以及《饮食男女在福州》《福州的西湖》《记闽中的风雅》，还有大量的日记同步记录见闻。文中细致地刻画了闽江、于山、鼓山、西湖等自然风光，也完整地记录了福州市井饮食、民俗文化，文字细腻生动，给予福州极高评价。这批散文是民国文学中书写福州的经典文本，完整地保存了八十多年前闽都的城市风貌与生活图景。



步出蓬莱阁边的小门，便来到了喜雨台。

传说唐代元和年间福州大旱，百姓在于山设坛祈雨，祷告后天上降连旬甘霖，百姓感念天降喜雨，此地便有了 “喜雨” 之名。

北宋政和年间，当时福州郡守黄裳主持修筑喜雨楼。此后，每逢春夏旱季，官员登此台设祭祈雨。原喜雨楼因年久倾圮，仅留存石台基址。



如今的喜雨台上建有一座诗亭，亭中的巨型石碑上刻有清福州举人刘萃奎撰写的《九仙山赋》全文。

《九仙山赋》以传统辞赋铺陈手法，完整地描写了于山的神话渊源、山水胜迹、城郭视野与人文底蕴，充分抒发了作者对三山故乡的热爱之情。



喜雨台旁建有 “涵碧亭”。涵碧亭，原为于山二十四奇景之一。据《闽都记》记载，古时河西高人王氏曾隐居于此。该亭为近年重建，使用白石建造，显得精巧清雅。上有当代词赋名家陈章汉所题的楹联。

碧水漾豪歌，时呈异彩；

青山涵瑞气，久驻和风。



站在涵碧亭上向北望。

《九仙山赋》是如此描写当时的情形的: “岚光绕廓，野气浮天”，“地有奇而可数，山以迩而相连”，“屏嶂蔚其丹青，楼台间其金碧”。

年月流转，如今的场景仍旧是一面山林繁茂静谧，一面人间鲜活繁华。千年闽都，一山揽尽古今，一城烟火绵延。只有站立此处，才能读懂福州山水与城市相融的独特气韵。



站在涵碧亭上向西看。

蓝天清澈透亮，不见一丝杂尘。定光塔洁白层叠的塔身，自叠嶂的山林翠色中脱颖而出，干净素雅，意境悠然。



沿大道往下向九仙洞方向走去。

相传，汉初何氏九兄弟唯老大额上另开一眼有点视力，其余全是瞎子。他们一起出走来到于山，住在此处洞中。



“则有何氏兄弟者，志在烟霞，性耽泉石。喜偕隐之壎篪，脱人间之踪迹。效王乔之吹笙，托叶公之飞舄。炼日影为金膏，承露华为丹液。背树通泉，依峰结宅。”

采草伐薪、汲水炼丹，丹成服下，又用丹井水洗眼。复明后，便云游四方，到仙游九鲤湖，以丹喂鲤，何氏九兄弟遂骑鲤升天。



清朝闽中诗人林直诗赞九仙洞:

云开露岩扉，中有仙人住。

不闻空谷音，山花坠秋暮。

寥寥数句，写出了山洞的幽远仙气，千年禅静。



何氏九仙当年练丹的水井至今尤存。

传说，宋高宗母亲章太后，病后失明。梦见仙人告诉她，要用丹井水洗眼。在试过许多丹井的水后，唯有于山丹井的水让她洗后复明。



南向岩壁，镌有乾隆间福州郡守李拔的榜书 “丹井留香”。草木年年成长，已将石碑半掩，反倒增添了几分山野幽隐的自然气息。



一道石阶顺着山势缓缓向上，廊架交错延展搭起半遮天顶，青竹藤蔓顺着廊檐垂落。行走其间，一步一抬皆是山林清风。透过从头顶洒落的细碎日光，可见方廊的尽头长着一颗大榕树。



这株古榕矗立山间已近千年。粗壮的枝干向四方肆意舒展，交错虬曲如同撑开的巨型绿伞。气根垂落飘摇，落地便化作新的支柱。一株树自成一片小小森林。

站在树下看，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把强烈的阳光筛成细碎昏暗，好似满月洒落的光辉；山风穿林而过，青石地面上落满了树影晃动的娑婆。



福州自古多榕，而于山这株古榕独携文人气韵。“月朗风清” 也为李拔所题。从这四个字就可看出古人文学思维的巧妙，既可从左念到右，又可从右念到左，而且怎么念都觉得清爽怡人。



从 “月朗风清” 榕向上，便来到了处在于山中心位置的大士殿了。

端庄的丹门白墙沿袭闽式古建风骨，承载了福州近代慷慨热血的往事；平缓向上的石阶引向大门，邀你进入见证一场炮火冲天的战斗。

山林幽邃，裹藏着百年前滚烫的革命情怀。留存的这一方静地，供世人静心凭吊、追思先烈。



附记1

本游记是在数年间多次漫游于山的照片和经历的基础上合成写就的。

附记2

于山因其历史内含丰富，部分文献和景点由于年代久远而缺失，故众说纷芸。本文中仅采用现存且已获公认的说法。

附记3

福州素享三山二塔美称，有关屏山和乌山，可链接以下:福州三山游记 - 屏山

福州三山游记 - 乌山（上）

福州三山游记 - 乌山（中）

福州三山游记 - 乌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