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遛狗</p><p class="ql-block">文/一三</p><p class="ql-block">晨间可以有很多趣事,比如说遛狗。</p><p class="ql-block">遛狗不单为遛狗,遛狗时更多的可以看景看人——看那些平日里被脚步碾碎了的、来不及细看的边角。</p><p class="ql-block">可以看天上零乱的云,它们从不排队,也不赶路,就这么散散漫漫地铺在头顶,像谁随手撕了一本旧书,纸屑满天。可以看地上爬行的蜗牛,背着整座房子慢慢挪,你替它着急,它不急,壳里装着的是全世界最从容的时钟。可以看蝉的叫声晃荡黎阳的细柳,可以看支渠的静水遮满自在的绿萍。</p><p class="ql-block">狗跟着绳,挨着裤腿,忽左忽右地画着八字。它见着同性叫两声,像是打了个招呼;见到异性忍不住亲昵,尾巴摇成螺旋桨,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转念一想,它何尝不是比我活得明白——喜欢就凑上去闻闻,不喜欢就扭头走掉,从不假装。它嗅嗅路边的毛草,逗逗偶遇的飞鸟,飞鸟扑棱棱走了,它也不追,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人家远去的方向,仿佛在想:下次还来不来?摇头晃脑地也是可爱,那股子天真,是人活几辈子都修不回来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忽然之间,一两声不一样的鸟叫从高处传来。抬头看去,是一处顶楼人家的窗台上挂出的笼子。那笼子悬在半空,刚好卡在云天之间,不高不低,像是一个故意摆在那里的隐喻。笼中鸟叫得很起劲,声音拐着弯儿,拖着尾音,我猜它是叫给天上飞过的同类听的——你看,我也有个家,我也有食水充足,可你们飞过的那阵风,我是再也碰不到了。狗在下面"汪"了一声,不知是在回应鸟,还是在替它难过。</p><p class="ql-block">王掌柜的早餐店也开始转让了。店门紧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红字打印的"旺铺出租",四个字挤在一起,像四个抱团取暖的人。去年冬天还在这儿买过包子,如今蒸笼撤了,灶台凉了,连个告别都没有。</p><p class="ql-block">路边的象棋摊空着。几张塑料凳翻扣在石桌上,像是几个人刚刚集体起身离去,却又不像——灰尘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落在桌面,分明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对弈的朋友应是到晚上了。白天的时间是属于琐碎的:上班的、接娃的、买菜的、送水的……每个人都被什么拽着往前跑,坐不下来。只有到了晚上,路灯亮了,影子拉长了,人才敢把自己从那条看不见的绳子上松一松,像我这会儿手里的狗一样,喘口气。</p><p class="ql-block">而这条绳,究竟是谁牵着谁呢?</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我走得慢了,狗会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催促,也有等待。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不是我在遛它,是它在遛我——把我从闹钟里遛出来,从手机屏幕上遛出来,从一堆永远回不完的消息里遛出来。它不识字,不懂什么叫"待办事项",它只知道:天亮了,出门,闻风,晒太阳。够了。</p><p class="ql-block">绳这头是我,绳那头是它。它以为绳是束缚,我以为绳是责任。可实际上,我们都在借着这根绳,互相把对方留在人间。</p><p class="ql-block">晨光渐浓,遛完这一圈,该回去面对这一天了。狗已经等在门口,爪子搭在门框上,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它不知道今天星期几,不知道有什么事在等着我,它只知道:出去。</p><p class="ql-block">真好。能有一个理由,什么都不想地,出去。</p><p class="ql-block">2026.07.18暑期随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