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老马去会晤

十八里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无数个“第一次”，凡是第一次发生的故事，扎根在记忆深处，几十年风吹不散、时光磨不掉。

我第一次骑马便是如此！

时光穿越回51年前。

1975年4月中旬的一天，我所在的满洲里边境会谈会晤站接到苏军通知，说中方有10多头牛从中苏界河276号岛越入苏联境内，请我们到那里会晤，现场核实并进行移交。

当年满洲里边防会谈会晤站负责处理近500公里中苏边境涉外事件，大半边境以额尔古纳河中心线为界，河里分布着很多大小不一的岛屿，由于地形复杂，尤其在争议区域，中苏边防军人经常发生边境摩擦。虽没像乌苏里江的珍宝岛那样出现擦枪走火的重大事件，但双方也常常发生肢体冲突，棍棒互怼。每到寒冬，河面冰封，中苏边民或牲畜经常误入对方境内。

吃过早饭，司机小吕载着会晤代表王参谋、李翻译和我，沿着额尔古纳河南岸的巡逻道向276号岛进发。四月的关内已春风和煦，花红柳绿，可北国边境依旧是冰封万里、白雪皑皑，凛冽的寒风拍打着车窗，满眼都是苍茫无际的雪景。正午时分，我们抵达距离276号岛三公里的中方边防哨所。

饭后，我们和哨所领导共同研究制定了会晤方案。因汽车在界河上行驶打滑，且河冰有开始融化的迹象，故需改骑马上岛。王参谋和李翻译都会骑马，唯独我是“马背小白”，要骑马上岛会晤，心里很发怵。不骑马去276号岛不行，因为外事规定，会晤必须有两位翻译在场，去吧，自己又不会骑马，现学来得及吗？心里没底。

我的局促不安，被王参谋、李翻译一眼看穿。他们鼓励我大胆学学骑马，并传授了一些骑马技巧。提出请哨所所长找匹温顺的老马，让我临时练练。战友的鼓励，增强了我的信心。我想骑马难道比学俄语困难吗？不会！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学习。军人的骨子里，从来没有“退缩”二字。

不多时，所长牵来一匹乌黑的老马。它身形不高，性情温顺，不骄不躁，步履沉稳从容。所长笑着告诉我：“这是哨所最老实的马，久经风雪、性情稳重，从不欺生，你放心骑。”

随后所长现场示范上马、落座、控缰、下马的全套动作。他让两名战士陪我练习，一人牵着缰绳，一人在身后护着我的腰，耐心叮嘱：脚踩稳马镫，身子随着马步节奏起伏，千万不要僵硬紧绷，越较劲越不稳。

我心怀忐忑翻身上马，刚坐马鞍，整个人便悬在半空，脚底发虚、浑身紧绷。老马抬蹄迈步的瞬间，我重心失衡，险些顺着马脖子滑下去，吓得死死攥住马鬃不敢松手。老马轻轻甩了甩头，慢悠悠踱步，像是在打趣我这个笨拙的新手。

围观的战士们连忙提醒我：“别抓马鬃，稳住缰绳，放松身子！”我慢慢调整呼吸、放松身体，一点点贴合马匹的步伐节奏。短短十几分钟的磨合，我和这匹沉稳的老马，渐渐有了默契。

初次骑马的代价，格外狼狈。下马之后，双腿僵硬发麻，根本合不拢，只能岔着腿慢慢走路，囧态像只刚从南极归来的企鹅，模样笨拙滑稽。哨所的战友们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没有半点嘲讽，满是善意的打趣和温暖的鼓励。时隔五十余年，那朗朗笑声，依旧清晰地回荡在我的耳边。

下午两点，我们三人策马出发，奔赴276号岛。

我骑着老马跟在最后，它性子沉稳，步履缓慢，始终和前方两匹快马保持着二十多米的距离。我攥紧缰绳，身体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晃动，慢慢找到了骑马的感觉，坐姿越来越稳。

老马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慢悠悠地走，我心里反而有些急躁，抬手轻挥马鞭抽打马身。可这匹阅尽风雪的老马，早已深谙边疆路况，任凭我催促，依旧不慌不忙，踏雪缓行。就在这时，老马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突然打滑，马身剧烈一晃，我瞬间失重，险些一头栽进路边的雪窝。当时大脑顿时出现短路，感觉冷汗立马粘住衬衣，万幸有惊无险。

踏上结冰的界河，危险更是无处不在。消融的冰层薄脆易碎，老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蹄尖踩在冰面上，步步打滑、摇摇欲坠。我的小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冲出嗓子眼。心里不住地念叨：老马啊老马，千万稳住，可别摔倒，我们若是掉进冰窟窿，被苏方士兵看见，真要出洋相了！

行至河道中央，脚下的冰层突然发出“咔嚓”的脆响，冰裂之声刺耳惊心。我吓得瞬间缩紧脖颈，下意识伸手紧紧抱住马脖子。

危急时刻，这匹老马尽显沉稳。它立刻驻足不前，双耳轻晃，低头仔细探查脚下冰层，从容辨别安全路线，确认稳妥后，才继续稳步前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匹看似迟缓笨拙的老马，不是慵懒懈怠，而是历经风雪、深谙危险、步步谨慎、稳中求进。它的慢，是历经岁月沉淀的稳妥，是守护骑手的担当。

四十多分钟的惊险跋涉，我们终于踏上了276号岛。苏方会晤人员早已在此等候，我们并未解释迟到的缘由。双方敬礼握手、核对信息、确认牲畜、办理移交，会晤高效有序、顺利完成。

返程归途，骑在马上心境安然。

我彻底放松下来，不再刻意紧绷、不再盲目较劲，轻轻松开缰绳，任由老马自主择路前行。双腿依旧发麻，屁股磨得隐隐作痛，可心底却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

短短半天的骑马经历，让我读懂了受用一生的道理。

初学骑马时，恐惧、慌乱、笨拙，皆因内心紧绷、急于求成。后来慢慢熟练，才明白：骑马不是生硬的征服，而是温柔的契合。敢不敢上马，是心态和勇气；骑得稳不稳，是技巧和能力。很多时候，态度远比技术更重要。

人生万事，皆如骑马。

我们做事总想着迎难而上、强行突破，总想凭着一腔热血征服所有难题，却常常忽略了顺势而为、摸清规律。真正的从容，不是与工作和生活较劲、和困境对抗，而是沉下心、稳住神，顺应节奏、贴合规律，张弛有度、稳步前行。

人生的颠簸起伏，恰似马背上的摇晃动荡。太过紧绷，身心俱疲；太过松弛，立足不稳。唯有放平心态、顺应节奏、从容应对，方能行稳致远，跨过所有风霜坎坷，踏平前路万般艰难。

当年冰封界河上的一次临时受命、一场仓促学骑、一匹沉稳老马，不仅圆满完成了边防外事任务，更赠予我半生通透的人生道理。

岁月峥嵘，初心不改。谨以此文，致敬峥嵘边防岁月，献礼建军99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