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图片/编辑:清叶</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386732</p> <p class="ql-block">7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夏天的暑热,稍稍退了一些,我正在屋前淋花,见到老邻居夫妇在小区里散步,一对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夫妻。老先生坐在轮椅上,由老太太慢慢推着,一边走,一边聊天。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位老先生让我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我的一位“邻居”。</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刚从护士学校毕业不久,应聘为一间长照中心的护士和夜班主管。一天晚上11点多,我正在病区走廊里派药。听到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朝我的方向而来。这种情况是正常的,晚上常有一两个睡不着觉的病人。我继续盯着药车上的屏幕,按照医嘱取药……突然,我背后传来急促的“嘶——哈……嘶……”声音,我惊呆了,想着不回头,让病人过了我继续前行就好了。但那声音停在了我身边,一只手伸进了我已经打开的底层药柜里。吓得我急忙低声说道:“No!”并马上把那只手挡住,把药柜关上,上锁,然后才回头看。</p><p class="ql-block">身后坐着一个人。一个七八十岁的新男病人,他正直勾勾地望着我。那张脸涨得通红,像是被烈酒和怒火一起烧红了一般。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鼓出来,死死盯着我,里面满是焦躁、渴求,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乞求。这种神态,我太熟悉了,我在医院的成瘾治疗中心实习过,这人是酒精依赖者。他的嘴巴拼命开合着。嘴唇颤抖,牙齿不停碰撞,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酒……给我酒……”可喉咙里没有一个字。声音没有从嘴里出来。真正发出声响的,是他颈前那道气管造口。“嘶——哈……嘶……”,急促的气流不断从切口喷出。因为他越是着急,呼吸越急,那声音便越凌乱,像一只破裂的风箱拼命抽动,又像湿冷的风挤过狭窄的缝隙,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我见过的酒精依赖者,大多还能正常沟通。但他不能。</p><p class="ql-block">他伸着手,手指不停地朝嘴边比划,又做出举杯灌酒的动作,嘴巴依旧徒劳地一张一合,脸上的肌肉因为焦急而微微抽搐。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我,瞳孔里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p><p class="ql-block">——酒。</p><p class="ql-block">可他喊不出来,我又不知该如何去安慰他,我被吓呆了。</p><p class="ql-block">病人病区的护工刚好找他,见到了情况,马上过来对着他说:“大卫先生,这里是长照中心,没有酒的,我们去拿瓶橙汁喝吧。”然后,推着他离开了。</p><p class="ql-block">这会儿,我才定了定神。完成半夜的派药工作后,我找到了他的护士,了解他的情况。</p><p class="ql-block">这位大卫先生,失去了老伴有一年了。以前就是一个喜欢喝点小酒的人,有老伴在,会节制。老伴一走,喝酒越来越严重,直到一天女儿回家,发现父亲横躺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酒瓶滚落一旁,他的脸埋在一摊呕吐物里。呕吐物糊满了半张脸,鼻孔里都是污秽,胸口却几乎没有起伏。等救护车赶到时,他已经严重缺氧。送进医院后,医生立刻为他气管插管,接上呼吸机。他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了很多天。呼吸机始终没有撤下来。医生最终决定实施气管切开。手术后,他的颈前多了一枚圆形的气管造口,一根短短的套管固定在那里。此后的呼吸,不再经过嘴和鼻,而是直接从颈前的小孔进出。他活了下来。情况稳定下来后,他来到了我们的康复与长照中心。</p><p class="ql-block">自从那晚的不期而遇,我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见过他了,我在心里庆幸,好在他不是我的病人。</p><p class="ql-block">可是,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我如常正在派药,又听到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朝我而来,而且速度很快。我知道谁来了,马上推回已经拉开的药车大抽屉,把药车锁好。转身就进入一间空了的病房,想不到他紧跟我的后背,还伸手抓我,我爬上了床,跳到床的另一边,他居然也跟着爬上床,再从另一边跳下来。吓得我赶紧转身把他扶着。</p><p class="ql-block">这让我彻底生气了,盯着他、生气地说:“您干嘛老追逐我!”“你是我的邻居,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跟我女儿苏珊同岁,你应该给我酒。”他认真地慢慢比划了一会儿,让我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他颈前的小口开始愈合起来了,能说点话,慢慢地听,还是能明白一点。</p><p class="ql-block">“哦,我是您的邻居,明天吧,我带点酒来,现在我们去喝橙汁或者牛奶,您选一种。”我把他交给了他的护工,那夜,平安无事。</p><p class="ql-block">过了几天,我又听到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我知道,他是冲着我这个“邻居”而来的,因为他相信“邻居”能帮他。我关上药车,迎着他走去,微笑地说:“大卫先生,又睡不着觉啊,我今天见到您女儿苏珊了,她问起了您的情况,说等您康复了,就接您回家。“他听着,马上接上说:“是的,我女儿今天也来看我啦,也是这样告诉我的。”我马上接着说:“今天想喝点啥?来瓶可乐吧。”我从冰箱里拿出了他女儿送来的可乐给他,他一边喝,一边慢慢说起“我”的小时候,“我”的家与他家是邻居,“我”家后院有个大菜园,种了很多吃不完的蔬菜和水果,而且种了很多向日葵,漂亮极了,“我”跟他的女儿是好朋友。说着说着,他安静下来了。</p> <p class="ql-block">慢慢,我这个“邻居”变成大家让他安静下来的法宝了,只要他发酒疯,就说:“我去告诉你的邻居。”</p><p class="ql-block">一天中午二点,我回中心开会,看到门前有几个工作人员站着,玻璃大门紧闭,里面是他带着几个病人在闹事,要出门买酒喝。他一见到我在外面生气、打手势叫他退回病房,马上乖乖地撤了。</p><p class="ql-block">他发酒疯越来越少了,慢慢,身体健康起来,颈部的切口,也慢慢愈合了。</p><p class="ql-block">一天晚上,正在派药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拿着一束向日葵向我走过来,说:“你是清叶吧,她们说你正在走廊里派药。“我有点惊讶地说:“是,我是清叶,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的呢?”她笑着说:“我叫苏珊,大卫的女儿。我来代替父亲签一份协议,顺道来看一下‘邻居’。看来,你不是,但真的好像。这向日葵是专门买来送给‘邻居’的,我爸叫我代办的。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这位‘邻居’。过几天,我就来接我爸出院回家啦。”</p><p class="ql-block">我接受过不少病人家属送的花,但这束向日葵,是我接得最高兴的。</p><p class="ql-block">二十年过去了,那个曾经让我害怕、也让我心疼的老人,早已成为我护士生涯里最特别的一位“邻居”。每当我看到向日葵,我都会想起他,也想起那段让我懂得“有时候治愈一个人,不只是药物,还需要信任“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