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不复读,难登学府门

冰如梦

<p class="ql-block">《三十多年前,不复读,难登学府门》</p><p class="ql-block">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年7月18日</p><p class="ql-block"> 时光捻着泛黄的旧试卷缓缓走远,站在如今凤鸣镇街头,看着赶考学子从容奔赴考场,身边家长相伴,各类教辅、补习资源随处可见,心中总会翻涌起三十多年前那段为求学苦苦复读的岁月。两代人的高考,隔着数十年光阴,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图景。如今的升学之路宽阔平坦,只要有心向学,总有院校可栖身,分数高低不过是择校之分,专科、民办院校拓宽了无数孩子的求学路。可回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高考是横在农家子弟面前唯一一座狭窄独木桥,录取名额稀缺,升学率低得让人望而生畏,没有扩招兜底,没有专科缓冲,一纸录取通知书,便是普通人跳出农门、捧上公家饭碗唯一的指望。在那个年代,仅凭应届一次考试就成功上岸的人寥寥无几,对于我们农村孩子而言,不复读,几乎没有踏入大学校门的可能。</p><p class="ql-block"> 那年月,基础教育的赛道处处透着残酷。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的学制摆在眼前,学校为了抓住为数不多的升学机会,早早便从高一、高二筛选出成绩拔尖的十几名学生,单独组建尖子班,专攻小中专招录。在物资匮乏、务农艰辛的乡村,能考上小中专是人人艳羡的出路。比起遥遥无期、录取率极低的高中高考,早早考取中专,毕业分配工作,不用再守着黄土塬面朝黄土背朝天,是无数家庭心中最优的选择。农村子弟的出路被死死限制在考场之上,城镇户口的青年尚有招工、招干的门路,我们生在黄土塬、长在田埂间的农家孩子,只能把全部希望押在纸笔之间。</p><p class="ql-block"> 十六岁的我,身形瘦小,自幼跟着父母下地耕耘,深知农耕劳作的苦。烈日下锄草、麦收时节弯腰割麦,黄土磨粗手掌,汗水浸透衣衫,我打心底不愿一辈子困在这片土地。跳出农门的念头,从踏入初中校门那天起,就深深扎根心底。可现实格外冰冷,当年我们应届毕业班预选,全校仅有十几人获得参加高考的资格,剩下大多数同学,连高考试卷都无缘触碰,直接被挡在考场门外。就算拿到入场资格,最终金榜题名者依旧屈指可数,三百个考生里,只有几十人,还有一名体育生、一名艺术生得偿所愿,其余人尽数落榜。</p><p class="ql-block"> 落榜的结局摆在眼前,许多同窗默默收拾书本,扛着农具重回田地,接受务农的宿命。我不甘心就此向命运低头,辗转托恩师史来绪先生牵线,得以插入岐山中学复习。彼时的复读,从不是当下口中的内卷,而是底层学子别无选择的求生之路。家中本就清贫,供养学生本就举步维艰,一年复读的开销,要靠父母省吃俭用、变卖家中微薄积蓄才能支撑。不少农家女孩,读到高一高二便主动辍学,早早嫁人分担家里重担;男生若是看不到考学希望,便收拾行囊参军入伍,寻另一条谋生之路。唯有心中执念深重的人,才愿意扛着旁人的议论、家庭的压力,重回教室,再熬一年寒窗。</p><p class="ql-block"> 1991年九月,一段插曲让我的求学路多了几分波折。那时我利用暑假打工暂居兴平,靠着卖擀面皮勉强谋生学技术,心中求学的火种却从未熄灭。听闻岐山高中招收复习生,我当即放下手头营生,再度依靠史来绪老师的引荐,插班进入毕业班复读。班主任是王军福老师,待人宽厚,见我一心向学,时常提点教导,昏暗的教室、磨损的旧课本,成了我全部的精神寄托。没有琳琅满目的教辅资料,没有课外补习,一盏煤油灯、一摞翻卷边角的旧书,陪我熬过无数个深夜。春日伴着窗外杨花苦读,夏日顶着闷热蚊虫刷题,冬日裹着单薄棉衣在教室背书,寒来暑往,日复一日与习题为伴,心中只守着一个简单的念想:坚持下去,方能走出七里塬这片黄土。</p><p class="ql-block"> 那一代复读生,人人身上都扛着千斤重担。全家的期盼、邻里的目光、农耕生活的苦楚,全都压在肩头。一次落榜是常态,差几分、十几分与录取线失之交臂的人数不胜数。只要家中尚有一丝余力,只要少年心中尚存不甘,便会选择一年又一年复读,有人复读两三年,耗尽青春,只为一张录取通知书。黄土塬上的乡亲不懂什么远大理想,只知道读书是脱离劳苦生活唯一的捷径,他们拼尽全力,也要供孩子多熬一年。</p><p class="ql-block"> 回望那段岁月,才懂当年一次高考便能上岸的学子,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而无数次落榜仍不肯放弃的复读生,皆是直面苦难的勇者。那些止步考场、回归田园的同窗,从不是不够聪慧,只是时代给予的名额太过稀少,命运的机缘未曾眷顾。九十年代中后期,自费求学、购置城镇户口、花钱谋取教师岗位等现象陆续出现,金钱与人情渐渐打乱原本纯粹的升学规则,机遇掺杂了太多世俗纷扰。万幸的是,我从未放下读书考学、跳出农门的初心,熬过无数个苦读日夜,在贵人的帮助下,终得如愿上岸。</p><p class="ql-block"> 如今时代早已翻天覆地,高考不再是决定一生的独木桥,升学渠道四通八达,年轻学子不必再像我们当年一般,赌上全部青春反复复读。可三十多年前那段伏案苦读、复读逐梦的岁月,永远镌刻在我们70后一代人的骨血里。那时的大学入场券,是汗水熬出来的,是一年年复读熬出来的。那段在清贫与煎熬中坚守的时光,打磨出一代人独有的坚韧,这份历经磨难沉淀下来的心性,穿越数十年岁月,成为我们行走世间、直面风雨最厚重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雍河水依旧缓缓流淌过岐山七里塬,老校舍早已翻新,再也不见当年拥挤简陋的复习班。只是每当看见奔赴考场的少年,总会想起曾经那个瘦小、执着、一遍遍复读的自己,想起千千万万和我一样,靠着复读搏出路的农家学子。那段与书本为伴、和命运对峙的青春,是独属于我们这一代人,无法复刻、永难忘怀的岁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