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空调的日子）🌲夏日一天

盛爱生

客厅里的立式空调不停地转着。梅雨已经下了十几天了，这几天台风巴威又到了南京，虽受台风尾巴扫过，没有狂风暴雨，但连续两天小雨大雨交替着，家里的湿度升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空调用上除湿功能。我家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装了空调，那时装的是窗式单体空调。空调一起动，机器的轰鸣声和门窗的振动声噪得难入睡。这样算来至今前五十多年，我们是在没有空调的日子里度过的。

宋代诗人刘应时有诗云：“鸡声唤起十年事，尽在吟窗一枕间。”而儿时度夏的情景至今仍记忆犹新。

每年的三伏天，苦夏漫长，昼夜高温。清晨，雾气笼罩小村，大人们戴上凉帽，赤脚卷着裤腿走向田野。绿油油、齐煞煞的水稻在灼热的阳光照射下正在发棵、拔节，茁壮成长。人们排成横队，一手握竹杆，眼睛紧盯拨开的稻禾，混在稻禾中的稗草惜想逃过他们的火眼金睛。一股股蒸滕的热气从稻禾中冒出来，直冲面颊，人们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淌着，这是真正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这个时间，孩子们是不怕热的。有的手握粘着蜘蛛网的竹杆围着树木粘知了，有的举着网兜捉蜻蜓，有的放牛在田埂上，挥起镰刀蹲在田埂上割草。

这天，我家那头黄牛缆在水车棚里。一大早，小河涨潮，秧苗缺水，需要灌水。父亲叫我到车棚里照顾牛车水。黄牛牵着绳，蒙着眼，围着水车兜圈。龙骨车浸入河水的一头发出嗒嗒、嗒嗒板子打水的声音。躺在龙骨车里的连头带着板子兜着水从河中提水上岸，板子在龙骨车里来回转着，转到水沟口，车里的水哗哗地流向水沟，板子上溅起的水珠在车头上跳动。

烈日升到了头顶。午饭时间到了，我们家乡人中饭叫吃点心，意思是中饭简简单单吃一顿就可以了。刚从田间回家，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母亲的酱瓜下泡饭，吃上一口，那又爽又可口，胜过山珍海味。

村民夏日有午休的习惯。午休叫“息凉”。不少人在水车棚“息凉”，有的躺在车盘上，有的睡在地上，一阵阵野风掠过稻禾带着丝丝热气吹进车棚，带来阵阵凉意。

小伙伴们躲进了竹园。竹叶像撑开着的大伞档住火辣辣阳光。有人在两根竹子间绑着一段竹子，双手双脚挂在竹子上，有的直接爬在竹子，做一根竹子换到另根竹子的游戏。离家近的人，从家里搬来凳子，躺在凳上休息。不知道什么人鼓动，大家一阵风跳进了河里，河面传来阵阵的嘻闹声和手脚打水声。

傍晚，天空彩霞金光铺地，月亮已挂树梢，蝉鸣声声，不绝于耳。这是小村热闹的时间，男人们从田间回家，衣衫被汗水浸透，全身湿碌碌，一头扎进河里，洗个冷水澡，脱下衣服，搓搓后重新穿上，回家后换上干净的。母亲最辛苦，晚饭是她准备的。春凳摆在场的中央，父亲和我们兄弟姐妹已围坐在春凳四周，端起碗筷吃饭了。母亲站在我们身后，不时要替小的弟妹盛饭。饭后，母亲还有许多事要做。先洗一大堆碗。接着要给弟妹一个个洗澡，再洗一大盆刚换下来的衣服。一切定妥，父亲从河浜提了几桶水泼向地面，干燥的地面发出吱吱声响。父亲又搬来长凳，卸下大门，搁在长凳上，给我们睡觉。

天渐渐黑下来，蚊子开始“做市”了，它们从草丛中、水塘边向有人的地方飞来，在耳边嗡嗡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已经在场地的一角生起了柴草烟，阵阵白烟趁风飘来，蚊子经不住烟气的进攻，纷纷败下阵来。空气中夹杂着烟火味和泥土的香味。

我早已被远处菜地里传来“嚓、嚓”叫声所吸引，这是“纺织娘”正在唱歌，我循声轻手轻脚地走进菜地，扒开菜叶，月光下见“纺织娘”的翅膀还抖动着。等我从菜地回来，见母亲靠在春凳旁，手中的蒲扇正在不停地给躺着的妹子摇着扇子。

大人们坐在一起抽着烟，家长里短，或谈天说地或议论着明日的农事。

这就是那个年代，小村夏日的一天，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人们靠自然界提供清澈见底的水和田野里吹来的阵阵暖风，烹调应时清凉饮食，与生俱来与酷暑斗争的坚韧精神，度过一年又一年三伏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