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德的晨昏与晌午（外七律）

君德

贵德的晨昏与晌午（外七律） 葛德均 辞别青海贵德已逾一载，如今随女儿安居沪上，每日目之所及，皆是鳞次楼宇、车马喧嚣，江南江海潮声日夜不息，却始终填不满心底对高原河谷的绵长思念。闲暇时翻出手机里一整组贵德影像，晨雾漫河、暮霞染山、晴光铺川，一帧帧次第舒展，定格了贵德一日之内三种截然不同的山河风华。那段银龄援青、扎根贵德县教研室支教的岁月，便顺着九曲黄河流水，缓缓漫上心头…… 学生时代最爱读写黄河的千古诗句。李白“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落笔大河冲破群山、浊浪震天的磅礴；刘禹锡“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道尽千里黄沙奔涌的粗粝豪迈。千百年来，世人心中的黄河，永远裹挟泥沙、汹涌不羁，可唯有踏足青海贵德，才会知晓母亲河藏着一份独有的柔软，所谓“天下黄河贵德清”，绝非虚言。这片高原谷地似是天地特意留出的温柔港湾，奔流千里的黄河至此放缓脚步，洗去满身黄沙，化作一汪澄澈碧绸，朝、昏、午三时，又各自生出万般景致，一河碧水，写尽一日山河百态。 贵德的灵魂，藏在拂晓漫起的晨雾之中，是清浅朦胧、不染尘嚣的水墨意境。趁天未破晓便登高静候河谷苏醒吧，薄薄白雾自河面悠悠升腾，先缠绕岸边层层翠柳，而后缓缓铺展，将整条河道轻轻拥住。前景林木深浅叠翠，蘸着淡淡的天光晕染开来，如国画大师无心落笔的写意；中流河水隐于云海之间，只零星露出几方葱郁河洲，数座长桥静卧水波，拱形桥身、别致的心形桥拱在白雾里若隐若现；远处赤红丹霞覆上一层柔雾淡紫，河畔藏式屋舍半浸云烟，半沐初升朝晖，虚实交错，浑然天成一卷山水长卷。 立于山岗俯瞰雾锁黄河，城市里难得的清净将整个人包裹。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恬淡，不必隐于江南田园，在高原清晨的河谷也能全然体会。这里没有闹市车鸣扰梦，唯有清风穿林，水雾轻拂面颊，河水无声向东流淌，世间光阴仿佛在此处放慢步履。支教之时，伏案研讨教研、伏案备课偶感疲惫，我便寻一个清晨奔赴河畔，静看白雾由浓转淡，天光一点点撕开云层，倾泻在碧绿河面，心底所有烦扰浮躁，尽数随雾气消散。 一座座横跨黄河的长桥，是晨光里最动人的剪影。白日里车辆往来，连通两岸烟火人家；拂晓被云雾包裹时，桥拱化作云海之上温柔弧线，心形拱桥藏着高原独有的浪漫，默默包容每一位远道而来的访客。遥望河水顺着丹霞群山蜿蜒向天际，方才读懂王之涣“黄河远上白云间”的辽阔苍茫，从前只当是纸上文字，亲眼见此景，才懂诗句里藏着西北独有的山河气魄。薄雾终会随朝阳散去，可贵德清晨那份温润空灵，永远留在我记忆深处。 待到日暮西垂，便是贵德截然不同的模样。暮色温柔，霞彩万千，是浓烈又舒缓的山水丹青。白日强光褪去，林木凝住深浅翠色，黄河浸满落日余晖，河面漾开粉紫、暖橙交织的雾霭，连绵丹霞褪去正午的锋芒，变得温润柔和，天地万物归于安然静谧。 赭红色拱桥横卧碧水，与对岸赤红丹霞遥遥呼应，河面浮起薄纱似的晚雾，山、河、桥、林融为一体。昔年王勃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描绘出水天相融的绝美景致，而贵德黄昏不必孤鹜落霞点缀，仅凭一山一河一桥，便复刻出同等空灵意境。丹霞岩壁经千万年风雨雕琢，层叠纹路在暮色里晕染出渐变红棕，雄浑山石搭配柔缓流水，刚柔并济，尽显天地造物的巧思。 夕阳沉落远山肩头，金辉铺满整片河谷，又是另一番壮阔田园画卷。暖橙霞光铺满九曲河道，粼粼波光绵延不绝，河滩林木裹着一层金色薄纱，河畔良田阡陌纵横，青绿禾苗顺着河谷向远山延展，散落林间的农舍藏着人间烟火。从前总以为田园闲逸只在江南篱下，如今方知高原亦有温柔水乡，黄河活水滋养出这片“高原小江南”，藏着最朴素安稳的岁月静好。 一日之中最坦荡明朗的光景，当属贵德正午毫无遮蔽的晴光。晨雾散尽，晚云未生，万里长空澄澈通透，没有烟尘遮蔽，日光坦荡洒落群山、河道、田野，所有景物褪去晨昏朦胧的滤镜，轮廓清晰，色彩浓烈，尽显高原山河本真风骨。唐人崔颢“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写尽晴日江川通透之美，这般明朗风光，并非独属江汉平原，在贵德正午河谷亦能尽收眼底。 正午强光之下，黄河碧水澄澈见底，微风拂过便浮起万千碎金；两侧丹霞群峰完整展露千万年风雨打磨的岩层肌理，赭红、浅棕沟壑交错，光影错落间兼具群山磅礴与水岸清雅。河岸草木全然舒展，绿叶被日光镀上透亮金边，连片绿荫隔绝烈日燥热，良田绵延，小城屋舍、古建长桥依山傍水，人间烟火与青山碧水共生共存。若是恰逢秋日，河岸杨林遍染金橙，金黄林海环绕碧绿河道，秋风摇落满树碎光，静坐河畔，又一次读懂陶渊明笔下采菊篱下、悠然自得的人间清欢。 晴光之下，贵德汉藏交融的人文风物尽数舒展，为山河添了厚重底蕴。飞檐彩绘的古城牌楼连通河谷长桥，现代路桥与古典古建相映，见证小城岁岁更迭；六百年岁月沉淀的玉皇阁青瓦飞檐，背靠连绵丹霞，绿树环绕古楼，藏着西北古城的文脉；鎏金观音金像伫立高台，俯瞰整条河谷，山风裹挟草木清香，教人内心安宁；象征纯净母亲河的黄河少女石雕临水静立，白衣温婉，恰好呼应贵德河清的美名。 巨型中华福运轮环水而立，鎏金转经筒静守一方池水，藏式古寺、白塔经幡错落排布，风声、水声、经声相融，是雪域独有的宁静禅意；河畔巨型黄河水车静静伫立，木轮依丹霞岩壁而立，复刻先民引水灌溉的农耕岁月，轮转之间，道尽黄河滋养生灵、生生不息的哲理。 一年银龄援青时光，不过岁月长河里短短一瞬，却在心底刻下永不褪色的印记。我看过贵德晨雾朦胧，藏着似水柔情；赏过贵德暮霞缱绻，裹着人间烟火；走过贵德正午晴川，见尽山河坦荡。三时风景各有韵味，缺一不可，共同构就我的第二故乡。 如今身居沪上，目之所及皆是都市繁华，可每当翻开这一整套影像，高原清风便跨越千里山海扑面而来。晨雾、晚霞、晴光，碧水、丹霞、长桥，古建筑、转经筒、黄河水车，一帧一物，皆是我珍藏心底的念想。古人有言“山川虽远，心念可至”，山海相隔从来挡不住思念，只要这些画面存于相册、藏于心间，贵德便从未走远。那段伏案教研、闲游河谷的温柔岁月，那一河洗尽泥沙的澄澈黄河，那一日晨昏晌午变幻无穷的高原风光，早已沉淀为往后余生绵长温柔的牵挂，岁岁年年，频频入梦…… 附：七律·忆贵德一日山河 晓雾浮河水墨柔， 暮霞铺岸染丹丘。 中天晴日明千涧， 九曲清波润一州。 古阁经筒融藏汉， 长桥碧水伴田畴。 身离贵德江南住， 日夜相思逐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