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每当我读到唐代著名诗人杜甫这句诗,眼前总会浮现出一个农家大户的身影。那户人家住在青岛市城阳区的西城汇村,姓田。老父亲田维淑是一个殷实富裕的庄户人,可他却把五个儿女一个接一个地送上了战场,送进了那场民族存亡的烈火之中。</p> <p class="ql-block"> 老大田世磊,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弟弟妹妹们的天。1938年春天,他跟随着相邻即墨县李家西城村共产党员李兆岐拉起了一支抗日队伍。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一挺机枪端在手里,能把敌人打得趴在土沟里不敢抬头。</p> <p class="ql-block"> 村里人都说,田家老大是神枪手,百步穿杨,可谁又知道,那子弹飞出去的时候,他自己的命也悬在枪口上。1942年的冬天,沂蒙山区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他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反扫荡的战斗中倒下了,那年他才二十八岁。听说他牺牲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家里寄来的棉鞋,没来得及穿上。</p> <p class="ql-block"> 老二田世兴,是跟着大哥的脚印参军的。哥哥没了,他就像一头沉默的牛,把悲痛咽进肚子里,从战士一步步往上升,排长、连长、营长,身上的伤疤一道摞着一道。最惨烈的是济南战役,他摸到护城河边侦查地形,离城墙不到三十米,敌人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右眼,从脸颊飞出去,整个人昏迷了二十多天。可你知道吗,他带出来的那个团,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济南第二团”,战士们像疯了一样往城墙上冲,没有了团长,杀气反倒更旺了。</p> <p class="ql-block"> 那一仗,鲜血把护城河的水都染红了。后来他活下来了,当了福州军区的副司令员,可每次提起那场仗,他总红着眼圈说,如果能早点拿下第一团的名号就好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懊恼的不是那个虚名,是那些倒在城墙根底下再也没爬起来的弟兄们。</p> <p class="ql-block"> 老三田世晶,老四田世鑫,还有最小的女儿田世兰,一个比一个年纪小。老三去当联络员的时候才十六岁,被国民党还乡团抓住活埋,才十九。老四更小,十七岁就在解放青岛的战斗中倒下了。女儿田世兰,十八岁,是在野战医院的护士岗位上累死的,病倒在病床前,手里还攥着给伤员换药的纱布。一个家庭,五个孩子,四条命,就像夜里点起的四盏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可那光亮却在黑夜里照出去好远好远。</p> <p class="ql-block"> 我时常想,那位老父亲田维淑,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每送走一个孩子,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是不是都站到天亮?有没有偷偷抹过眼泪?可他还是把最小的那个也送出去了。中国人常说“满门忠烈”,这四个字听着响亮,可落在田家那几间老屋里,怕是沉得压弯了房梁。</p> <p class="ql-block"> 如今西城汇村的老宅子还在不在我不知道,田家的后人偶尔回乡祭祖,会在老屋前站一站。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像极了那些年的硝烟和血汗。一门五子,四死一生,这样的故事放在今天,听起来遥远得像传说,可那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疼。</p><p class="ql-block"> 夜又深了,我合上书,仿佛看见田家老宅的窗口透出一豆灯火。那光很微弱,可不知怎么的,却觉得整个夜空都被它点得明晃晃的。烈士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石碑会风化,字迹会模糊,可那一代人把命豁出去换来的山河,至今仍在每个清晨苏醒。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过是站在他们的影子里乘凉罢了。</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只飞蛾扑向光晕。忽然想起老父亲田维淑送走最后一个儿子时,说的那句话没人记下来,可我想,大概就像天下所有父亲那样,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去吧,别给咱家丢人。”这一去,便是永别。可那一声“去吧”,却让一个家族的灯火,燃成了万家灯火的黎明。</p> <p class="ql-block"> 一门四忠烈,万家灯火明——这八个字,是田家用五条命换来的答案。今夜万家灯火里,有一盏,一定是他们点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