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妹 妹</p><p class="ql-block"> 文/鹿鸣</p><p class="ql-block"> 我承认,几十年前,我的心里一直就藏着一个梦想:要是有个妹妹多好哟!</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醒了,梦也死了。</p><p class="ql-block"> 自己如果真有个妹妹,也该是个五十有三,不再年轻,甚至是风烛残年的老太太了。</p><p class="ql-block"> 如果,不是之前那场饭局,我是绝对不敢想象,我也是可以有个"妹妹"的。</p><p class="ql-block"> 今天的这场饭局,就设在一楼大厅靠窗的一处,帘子半掩。窗外有棵老樟树,枝叶如果被修剪过,树荫准能遮住半条街。七月末的蝉鸣从纱窗破洞里钻进来,聒噪得像有人拿砂纸打磨耳膜。</p><p class="ql-block"> 席间五人,座次是按某种不成文的江湖规矩排的。主位上的小哥自然是东道。他起身斟茶,壶嘴往左一移,稳稳停在靠门那位穿月白长裙的女士面前。茶汤倾注时,他用右手,左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着些许的白。</p><p class="ql-block"> "妹妹,来只烟不?"</p><p class="ql-block"> 说话的是一位老先生,就因长了我十一个月,他让我叫他"哥",我自然是心甘情愿。要知道,这就是免费的"靠山"哟。</p><p class="ql-block"> 宗老哥那声"妹妹"落下来,满桌的杯碟仿佛同时轻了那么一瞬。只有我杯里的茶水,差点就泼了。</p><p class="ql-block"> 穿月白长裙的女士正低头剥虾,手指停在那儿,虾壳上的汁水将滴未滴。她没有抬头,只把那只虾搁回碟边,用餐巾擦了擦指尖,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p><p class="ql-block"> 此刻的宗老哥脸上,正洋溢着一股青春的气息。红晕写在脸上,但不是害羞那种,笑容可掬。</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蝉,不知什么原因,忽然也歇了。可能是被闪了腰。</p><p class="ql-block"> "装嫩!"我轻声嘀咕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随后,我看到那位女士站起了身,手中的杯沿比老先生的矮了一寸——这是礼数。她说:"宗哥,我敬您!"顿了顿,又笑了一下,像薄冰裂了道缝:"可惜,我没有哥。"</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这位女士小了我整整二十三岁。如果,当年不是惧怕"未婚先孕"要受处分,我的第一个孩子,可能刚好与她同龄。</p><p class="ql-block"> 此时,满桌的人忽然都忙了起来。夹菜的夹菜,添酒的添酒,仿佛那一瞬所有的菜都凉了,急需重新加热。老先生的茶杯在桌面上转了半圈,终究没端起来。他的指腹在景德镇的瓷壁上摩挲了几下,像在辨认那道细小的裂纹是不是新添的。</p><p class="ql-block"> 之后再也没人提起称呼的事。</p><p class="ql-block"> 快散场时,宗老哥率先起身。他习惯了比别人先走一步。</p><p class="ql-block"> 也许,这世上最贵的,偏偏就是不要钱的。</p><p class="ql-block"> 一声"妹妹",零成本。宗老哥本要掏腰包买单,被我劝住了。我知道他一贯大方,但心里也算过账:几十年的光阴,没那么容易就被一笔勾销。</p><p class="ql-block">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三十大几的女人,早已不在"妹妹"这个称谓的行情里。她经手的世事太多了——职场的博弈、婚姻的清算、深夜朋友圈里那些隐去主语的情绪——什么成本什么回报,她看一眼便知底牌。那声"妹妹"落进她耳朵里,像过了夜的茶,香是闻不着了,涩味倒是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 她已不需要一个"心态年轻的老哥哥"来证明自己尚有魅力,她只需要清清楚楚的账目,借贷双方,各归各位。</p><p class="ql-block"> 所以她回敬的那杯酒,就是结账。一句"我没有哥",把人家递来的热络轻轻搁在了半空。"妹妹"此时,</p><p class="ql-block">已送不出手了,"没有"才是真话。</p><p class="ql-block"> 最微妙的,是席间那些看客的反应。低头喝汤的,咀嚼花生米的——他们全程都在目睹了这场小型交锋,却集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成年人的饭局就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窗外老樟树的叶子飘下,混进黄昏大街上的落叶堆,再也找不着了。蝉又开始叫了,比饭桌上那几声,中气足了些。</p><p class="ql-block"> 毕竟,夏天的尾巴还是有那么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