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那楼:探访道教秘境

李毅梅

<p class="ql-block">  那楼镇东面,有一座雷婆岭。听说那里藏着道教秘境,这个周末,儿子开车,我们沿着导航一路寻去。</p> <p class="ql-block">  车子停在岭外,沿台阶走几分钟,便被一片茂密的林荫笼罩。阳光透过枝叶倾泻下来,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树根虬结,盘绕在巨石之上,石头布满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幽绿的光泽。我忽然想起唐代诗人王维写过的句子:“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一千二百年前的深林幽光,与眼前的景象竟别无二致。原来古人笔下的画意,从来不曾褪色,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生长。</p> <p class="ql-block">  沿着石缝往里走,两侧石壁高耸,裂隙长约五十米,高约七米,岩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四十多块碑和匾。据《雷庙碑记》记载,每年农历五月初五,“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乘兴而来游”。当地读书人聚集于此,进行道教礼事活动,事后便在摩崖上刻石留念。这种活动始于清嘉庆二十四年(公元1819年),一直延续至今。</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石壁前,细看那些石刻。幅面有横幅、条幅、圆幅,字体有正楷、行书、魏书,多为阴文。每一幅都有精致的边框装饰,有的甚至还刻出挂钩、索链,仿佛一幅幅悬挂在崖壁上的书法条幅,这种装裱手法在国内石刻中极为罕见。“胜似桃源”四个大字居于醒目位置,是雷婆岭最早的石刻。而真正体现道教意蕴的,是那些散落在岩壁间的道文化刻字——“道大德宏”端严方正,“福恩普照”笔意圆融,“方圆独秀”鎏金尚存。这些石刻,多数用以颂扬自然风景,更体现着道教文化的浸润。</p> <p class="ql-block">  正看得出神,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石壁另一侧转了出来。他手里捏着一把镰刀,见我们便停下脚步,用当地话问:“来看石刻的?”我点头称是。他说自己就住在山下的那蒙坡,从小在这岭上长大,隔三差五会上来清理一下杂草藤蔓。“这些石头上的字,是祖宗留下来的,”他指着石壁说,“我爷爷那辈就年年端午上山祭拜、刻字。到我这一辈,也还跟着去。”我问他刻的是什么,他笑了笑:“我们乡下人不会写诗,就刻个名字、刻个年月,有时也刻‘五谷丰登’‘风调雨顺’。”</p> <p class="ql-block">  他又领着我们走到石缝深处,指着一块被藤蔓半掩的石刻说:“这块是我父亲刻的。那一年发大水,全村人上山求雷婆保佑,事后刻了个‘平安’。”我蹲下来细看,是一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安”字,笔画生涩,可每一划都用力很深,仿佛要把那个字刻进石头里,也刻进命里。</p> <p class="ql-block">  为何这般偏僻之地,竟有如此密集的道教人文景观?翻查史料方知,那楼曾是“三宁地区”的首府。清康熙九年(1670年),朝廷于此置西乡巡检司,统辖上宁、中宁、下宁三个都图,统称“三宁”。该区域地处两广交界,分属灵山(属广东)、永淳、宣化(属广西)三县,历史上长期处于“三管三不管”的地带。正是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使这里成了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交汇的道教传播通道,让道教的精髓在此生根发芽,融入山民的血脉与生活。</p> <p class="ql-block">  那楼圩于清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正式开圩,成为原邕宁县四大圩场之一。圩市兴盛,文风渐起,读书人多了,便有了刻石的风雅。《礼记》云:“儒有澡身而浴德。”这些摩崖石刻,正是那时读书人修身养性、寄情山水的一种方式。而雷婆岭的端午祭祀,表面上是民俗活动,骨子里却渗透着道教的魂魄。我忽然想起《庄子·逍遥游》中的句子:“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这雷婆岭的读书人,他们刻下的每一个字,不正是在“乘天地之正”,与山川对话、与道同行么?</p> <p class="ql-block">  晚清诗论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情高意远,直与造化同流。”那些刻字的人,早已化作尘土,可他们留在石头上的笔画,仍在与风说话,与雨交谈。每年端午,雷婆岭附近村民仍会聚到摩崖石刻群举行祭祀、舞龙舞狮、放花炮等活动。一种仪式能穿越朝代更迭而不断,靠的不仅是敬畏,更是代代相传的道教信仰与归属感。</p> <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我们沿原路返回。石刻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些“道大德宏”“福恩普照”的字迹,隐入青苔与树影之中。老人送我们到岭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他守护了半辈子的石头一样沉默。我忽然想起北宋诗人苏轼的句子:“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这些石刻,不正是那些早已远去的“飞鸿”偶然留下的指爪么?</p> <p class="ql-block">  车子驶出山口,暮色已重。我回头望了一眼,雷婆岭隐在墨蓝的山影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我知道,那些石刻还在那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也还在那里。两百年间,一代代人在端午之日的摩崖上刻下心声,与其说是为了被后人记住,不如说是向天地、向神明交付一份关于生存与信仰的执念。雷婆岭的道教秘境,不在道观庙宇的巍峨,而在人心深处那些甘愿为一场风雅翻山越岭的执念,在那些用最朴素的笔划写下的“平安”二字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