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青山兀自立着,在晨昏线上,在古今之间。我来时,它正被晓光洗成一块通透的翡翠,每一片叶子都噙着光的碎屑,风过处,便簌簌地抖落一山清响,恍若惊鸿一瞥的振羽。那绿意是泼天的、酣畅的,带着不容分说的生命力,仿佛要将千百年积攒的元气,都在这一季的勃发里吐尽。人在山下望,只觉得魂魄也要被那磅礴的青色吸了去,化作山间一缕游弋的云烟。</p><p class="ql-block"> 可青山不止于此。见过它惊鸿的盛景,方更能读懂它颓也从容的深意。秋霜一来,那不可一世的青便悄然退潮了,从山巅开始,一层层地暗下去、沉下去,换上了赭石、苍黄、乃至铁灰的袍服。没有衰败的仓皇,只有一种庄严的卸任。枝叶疏朗了,山石的骨骼便嶙峋地显露出来,像一位哲人褪去了华服,坦露出真实的脊梁。此时再看,那山便仿佛静默了千年,连鸟雀的啁啾也显得浅了。它安然地接纳色彩的流逝,如同接纳必然到来的黄昏,那一种坦荡的颓唐,竟比满目葱茏时更显得深邃不可测。</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明白,我所穷追不舍的“意”,原不在这青与颓的色相之间,而在那青山亘古的“在”本身。它不因我的激赏而增一分光华,亦不因我的感伤而减一分厚重。它只是存在着,以自身的节奏呼吸、代谢、矗立,完成一场又一场静默的轮回。这便是我与青山之间,最近又最远的距离——我能描绘它的形貌,却永不能抵达它那超越了荣枯表象的、自在的魂灵。它予我的,终究是一场无言的教诲,教我凝视,教我叹息,最终教我在这无尽的“意难穷”里,安住下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