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纪事》22

雷雨森

<p class="ql-block">美篇称昵/雷雨森 美篇编号/19087675作者/雷雨森 图/Al生成音乐/浪漫物语</p> <p class="ql-block">『“收票”与“门面房”』</p><p class="ql-block">景德镇1951年就开始了社会主义改造运动。</p><p class="ql-block">从1952年到1955年,政府工作组主要是针对瓷器作坊和窑户老板在搞公私合营动员。</p><p class="ql-block">而我父亲的杂货店是在五月份把头一进的店面屋楼下部份跟我父亲店里的货物一起“作价”600元作为“入股金”加入专营副食品的“三八合作社”完成公私合营的。</p><p class="ql-block">父亲说,600元的股本金是工作组的人跟父亲相互合算商量之后才确定的,店面屋折算了400元固定资产,贷物流动资金折算只有200元。</p><p class="ql-block">不过,我父亲比里市度的“恒发果子店”要早,它是在年底才进了合私合营的……</p><p class="ql-block">既然货物和门店入了股,父亲就成了“社会主义工商者”了,于是他就作为副食品店的一名职工,开始了“异地上班”,也就是每天到别的副食店去上班。</p><p class="ql-block">但是由于父亲在公私合营之前就一直有“胃气痛”的毛病,常年累月像“胃舒平”、“苏打粉”等胃病药吃个不停,加上当时年龄已经到了56岁,所以在勉强上了两年班之后,就办了“因病离职”回家。</p><p class="ql-block">父亲后来告诉我,参加了公私合营后,天天在下班前,店里都要开会,会上“私方”人员一律都要发言,谈对加入公私合营后的思想改造情况……晚上回到家后,刚放下饭碗,居民里又来叫去开会,会上也是要父亲讲自己加入公私合营后的感想。会上还有“私方”代表积极分子的发言和大家对他的鼓掌。</p><p class="ql-block">终于有一天,父亲的同事,住在里市度拐弯处、跟父亲一样是入了股成为店员的“罗眯子”就悄悄对父亲说:“雷公呀,我好久在一旁看哈我就发现,他们天天日间夜里拖我们这些人去开会,又天天在会上给那些个放弃了拿‘股息’的人又戴花又鼓掌……我怀疑他们是在‘磨’我们也别去拿我们的那份股息呢!”</p><p class="ql-block">父亲听了,恍然大悟。便问:“眯子,那你说咋办呢?”</p><p class="ql-block">“依我看,如果我们不放弃拿股息,就总要天天去‘烙屁’坐在那里开会,一辈子不得安生!”</p><p class="ql-block">后来,眯子也在会上声明自己放弃拿股息,也成了改造成功的积极分子。</p><p class="ql-block">自然,父亲第二天在责怪了罗眯子之后也在会上放弃了股息……</p><p class="ql-block">也因此,父亲在办不了退休情况下,办离职时只拿到了600元“离职养老金”。</p><p class="ql-block">所以从1963年开始,我们一家三口就指望父亲那一笔离职金剩余部分和后面没有被征租的房屋的租金度日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至于我们家头进的楼下门面屋在七十年代末落实政策时可以获得返还,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既简单而又离奇。</p><p class="ql-block">年初,父亲从一个叫“王柏”的资本家老友口中听到了公私合营时的私人房产可以去找政府要回这件事,回到家后便和母亲开始商量,第二天就请楼上的一位在陶瓷销售公司上班、叫做“刘志清”的房客,详详细细写了一份报告,第三天便带上母亲和我一起去市革委信访办询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清楚地记得,我们走进市里莲花塘边上一个大院子左边的一间办公室,找的是一位矮矮圆圆、灰色头发、皮肤很白净的男干部。</p><p class="ql-block">待我们坐定后,那位干部开先不冷不热也不笑地让坐旁边的一位女办事人员帮我们填写了一张表。</p><p class="ql-block">他在看过报告后又拿过表去看了之后,语气依然不冷不热地对我父亲说:“凡是作为投资入了股的你们过去资本家的房屋,按当时的协定和政策继续执行。现在落实私房政策是针对当年因“扩大化”了、没收了的那一部分。你们的店面房是作价入股了的,应该按当时的协议办,至于你后来放弃了拿股息,那是你们过去资本家自己自愿的,又没人逼你……归结一句话,眼下这落实政策,没你们什么事。”</p><p class="ql-block">“可我们一家三口生活没有经济来源呀”母亲在一旁插言道。</p><p class="ql-block">“你看你们报告里自己也写了,你们过去资本家离职时候是拿了离职养老金的,并且你们也有私房房租收入……再说,生活困难这类事情,你们过去资本家应该找居委会找民政局呀!”那个矮胖干部又说。</p><p class="ql-block">“这位同志呀,我们今天又不是来要救济的,我们是跟你们打听我当时作价入股的那间门面屋,政府可不可以根据我们特殊情况落实政策返还……”</p><p class="ql-block">“哎,你要了解当年入股的那间门面屋的事情,你要一级一级地来。目前在使用你那门面屋的是市副食品公司,而副食品公司又归市商业局管,所以你们的问题,要去找副食品公司、去找市商业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母亲听见他的话,我思忖着她是有一些气愤。</p><p class="ql-block">母亲走近前几步对那位干部说:“我们一家三口可是没有生活来源的,你这位兄弟,开口闭口就讲‘你们过去资本家’,我的老伴是资本家不假,可我老太婆却是正儿八经的贫农!在乡下土改时你们四野渐赣三支队领导也要我当过妇女主任……而且,而且更早时,我们家还支助过你们红军!现在好了,你们现在可不像刚解放时,那时候的干部可都是把不让老百姓饿死放在头一位!”母亲气呼呼刚说完,便“啪”一声,把一张起皱了的旧纸条拍到那位干部眼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个头矮胖的干部冷不丁一下被母亲的话给懵住,他一怔,不觉满脸疑惑地拿过拍在自己桌面上的那泛黄纸条仔细看了又看,只见字条上写的是:“ 我三人受命接鄱阳三十六名游击同志归编瑶里,于田坑村受赠持票老乡4坛腌菜。望见此收票即付等价钱款为要!皖浙赣红军独立营三连王满仓。1938年4月。”</p><p class="ql-block">看完纸条后,那矮胖干部立刻便起身,一改先前语气,诚恳地说:“大婶大婶你可千万别误会,我说话欠妥是我不对,只是你们要求返还房屋的问题真是要落到市商业局办,而你们的生活困难问题也须得市里民政部门酌办……这样:针对你们的房屋问题和生活困难问题,我们一定把你们的报告和这份“材料”专函转到商业和民政那两个部门去……”</p><p class="ql-block">事情发生到最后,是那位信访办干部让那位女办事员重新以父亲和母亲的名义各填写了</p><p class="ql-block">一份信访函件,并且还给母亲写了一张收了母亲那张“收票”的收据。</p><p class="ql-block">在我们临走办公室的时候,那位干部还一直把我们三人送到了大院子门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们家后来真就得到了市里民政局专发给的200元“补助”。</p><p class="ql-block">我很小时就听说过,母亲在十二岁的那年春天,有三十多个红军路过田坑村时,到他们家里借锅把他们身上背的一点米煮了饭吃。</p><p class="ql-block">母亲说,她师傅见自己家里实在没有其它什么吃的东西,就把12岁的母亲在家里腌制的咸菜挟出一些来给他们下饭。</p><p class="ql-block">却哪晓得这些人个个都吃得比自己往时还津津有味。</p><p class="ql-block">里面有个领头的在吃那咸菜下饭时,竟然还边吃边说:“哎呀老乡啊,你这腌菜可真是不错呀,不单好吃,还特别是咸!我们可是好久没吃到过这么咸得有滋味的菜了……”听到那人这样一说,后来师傅就把剩余的四坛子腌菜拿出来叫他们拿去。</p><p class="ql-block">那三个看来像是来接三十多个从“下鄱阳”来的人先是推辞,说:“谢谢你,老乡你不要怕,我们是原来的‘红军’,我们路过,是赶去打日本人的……”老家在安徽的师傅一听,就高兴起来,说:“我知道红军,我以前村里就有人去参加了红军,我知道红军是我们穷人的队伍,我们是一家!一点腌菜你们更不要推辞……”听见师傅这样说,刚才那个对咸菜赞不绝口的人,就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小本子,写了张字条交给她师傅说:“这个是‘收票’,老乡你收好,因为我们有纪律,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如果以后见到我们的队伍到这里,你就把它拿去找他们换点钱。”</p><p class="ql-block">1951年火田坑村土改时,因为自己师傅已经故去,师傅女儿也早嫁去安徽原籍,23岁的母亲便把“收票”还给了四野渐赣三支队干部带领的驻村土改工作组。</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中午,驻乡土改工作队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干部,来火田坑村找到母亲,并且把40元钱交到母亲手里说:“非常感谢你过去对我们队伍上的支持帮助,这点钱是我们组织对你表达的一点心意……”</p><p class="ql-block">看见手里的钱,母亲连忙塞回到那位女干部手中连声说:“你这叫什么话!为我们穷人闹翻身吃几坛子腌菜还要钱,那算什么?”</p><p class="ql-block">两人见母亲推辞再三,那位男干部便从一个簿子里拿出那张“收票”对母亲说:“那你就把这张收票拿回去,我们不能白拿老百姓的东西……”后来母亲只得收了,夹到了师傅留给她的一个用旧报纸缝做的“鞋样”薄子里。</p><p class="ql-block">这个报纸连做的“鞋样薄子”,我在念初中一年级时候还曾见到过,后来可能没留意被当作旧书刊旧报纸作废品一起卖掉了。</p><p class="ql-block">三十多个赶去打日本人的红军,只收了四坛子自己亲手腌制的咸菜,还就打了收条!“当时真叫我们几个很感动。”母亲说。</p><p class="ql-block">“要是那一回市革委机关的那个干部不是那个样左一句右一句老讲瞧不起你爹爹的话,我是不会把那张收票那样子拿出来的!”母亲笑笑又说。</p><p class="ql-block">“那你为什么会把那张收票揣身上呢?”我问。</p><p class="ql-block">“我瞒着你爹爹把它拿身上,原心想这回是去市里机关,方便时就拿出来问一问还能不能换一点钱,崽呀,那时候你还小,我和你爹那时年纪都老了,怕养不大你!苦哇……”母亲沉吟不语了一会之后,回给我这样几句话。</p><p class="ql-block">这天傍晚,王柏又来我们家了。</p><p class="ql-block">在吃过晚饭后,聊起我们家头进作股的楼下门面屋还没有归还时,王柏他说:“依我看,你们这间门面屋归还的可能性很大!因为楼上是你们的,还因为公家拿去后不能改造,往后遇上个漏雨或者是楼上垮塌了怎么办?是你们修还是他们公家修?……这个问题摆在公家说,在他们那里就算是个‘不良’资产和‘有问题资产’。所以光打报告还不行,至少还要漏雨到下面店堂去,让他们店开不了、让他们汇报上去,要让他们看到你报告的领导引起重视!”</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边听边不住点头,我的母亲听到了最后说出一句:“啊呀,那样怎么可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