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法脉——循迹中国佛教名山[22]，卷四·雪山圣域③格鲁崛起

鹤发童心

明永乐七年（公元一四〇九年）正月，拉萨。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法会正在大昭寺举行。从各地赶来的僧人，据说不下一万人。他们齐声诵经，梵呗震动整个拉萨河谷。法会持续了十五天，供品堆成了山，酥油灯彻夜不熄。主持这场法会的，是五十三岁的宗喀巴。

这一年，是他离开安多老家、入藏求法的第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间，他遍学各派，著书立说，收徒传法，整顿戒律，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游方僧人，变成了全藏区公认的佛学泰斗。但真正让他的名字刻入历史的，不是这场大法会本身，而是他在法会前后做成的一件事——为藏传佛教创立了一个全新的教派。

格鲁派。藏语意为“善规派”。这个名称，来自宗喀巴一生最重视的东西：戒律。

大昭寺法会的第二年，宗喀巴在拉萨以东六十公里处的达孜县境内，为格鲁派的第一座根本道场举行了奠基仪式。他将这座寺院命名为“甘丹寺”，意为“兜率天宫”——弥勒菩萨的净土，也是藏传佛教徒心目中格鲁派的精神源头。宗喀巴亲自担任甘丹寺首任住持，在此著书立说、讲经传戒，直到圆寂。甘丹寺的建成，标志着格鲁派作为一个独立教派的正式创立。

这一年，离朗达玛灭佛，已经过去了将近六百年。离阿底峡入藏重振戒律，已经过去了三百五十年。宗喀巴一个人，把这两条脉络——戒律和显密次第——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宗

在讲宗喀巴的宗教改革之前，有必要讲一讲他这个人。

宗喀巴原名罗桑扎巴，元至正十七年（公元一三五七年）生于青海安多宗喀地区——今青海湟中一带。他的出生地塔尔寺，后来成为格鲁派六大寺之一，那是后话，我们在第23集中会讲到。宗喀巴三岁受近事戒，七岁在夏琼寺出家，十六岁离开安多，徒步前往西藏。此后的近四十年间，他遍学当时藏传佛教各个主要教派的经典和法门——宁玛派的大圆满、噶举派的大手印、萨迦派的道果法，以及噶当派的显教次第。他不仅是一位出色的学者，更是一位实践者。他在各地游学期间，经常长时间闭关修法，将所学教义一一付诸实修验证。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教派，但每一个教派的教义他都深入研究过。这种“无门派”的姿态，在当时教派林立的西藏佛教界是极为罕见的。

大约在宗喀巴三十岁前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以噶当派的教义为基础，建立一套完整的显密修行次第体系，并以严格的戒律整顿当时西藏佛教界的混乱局面。

噶当派的教义渊源自阿底峡，我们在第21集中讲过——阿底峡入藏整顿戒律，将三士道体系作为修密的根本前提。噶当派是阿底峡思想的忠实继承者，在藏传佛教各派中以重视戒律和显教次第著称。宗喀巴对这一传统的继承和发展，集中体现在他的代表作《菩提道次第广论》中——这部书以阿底峡的《菩提道灯论》为根本依据，将三士道的修行次第做了更为精密和系统的展开。宗喀巴的另一部代表作是《密宗道次第广论》，专门阐述密法的修行次第。这两部书在格鲁派中的地位相当于三论宗的《中论》、天台宗的《摩诃止观》、唯识宗的《成唯识论》——是立宗之本，是格鲁派僧人的必修课。

戒

宗喀巴整顿佛教的首要目标，是戒律。

十四世纪末的西藏佛教，面临着与阿底峡入藏前相似的困境。密法修行在一些僧团中脱离了显宗的教理基础和戒律的约束，部分人以“大成就者”自居，行种种放逸之行。饮酒、食肉、亲近妇女——种种以“方便”为名的破戒行为在部分僧团中屡见不鲜，僧团的戒律约束力在某些地方已名存实亡。宗喀巴对此深恶痛绝。他认为，没有戒律的基础，所有修行——无论是显教的禅定还是密教的本尊瑜伽——都是在沙上建塔。

他改革的核心举措之一，是恢复和强化比丘戒的授受制度。他要求格鲁派僧人必须严格受持比丘戒，在受比丘戒之前必须先受沙弥戒，并且经过一定时间的考察。这条看似简单的规矩，在当时某些教派中早已形同虚设。宗喀巴从自身做起，严守戒律，以身作则。他的弟子克主杰后来回忆说，宗喀巴日常生活极为简朴——一间僧房、一张坐垫、一盏酥油灯，别无长物。他从不积蓄财物，所有供养都用于建寺、供僧、印经。

大昭寺法会是宗喀巴戒律改革的一次公开亮相。正月初一至十五，拉萨大昭寺举行祈愿大法会。据记载，参加这次法会的僧人超过一万人，是西藏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法会之一。法会期间，所有参与的僧人都必须严格遵守过午不食、不饮酒、不歌舞、不坐高广大床等戒律。这是宗喀巴向全藏区宣告：一群奉行清净戒律的僧人，正在从旧有的教派体系中脱胎而出。格鲁派的名称——善规派，由此而来。宗喀巴在戒律上的严苛态度，在当时引起了不少争议——有些人认为他过于保守，限制了密法的大机大用。但他始终坚持一条原则，这条原则后来成为格鲁派的根本信条之一：戒律是佛法住世的根本，无论显密，无戒不立。

大昭寺法会并非宗喀巴一时兴起的偶然之举，而是他整个宗教改革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实际上，在此之前，宗喀巴已经通过讲经、著述和收徒的方式，在西藏各地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声望和追随者群体。法会本身既是改革理念的公开展示，也是他将分散的信众和弟子组织起来、形成统一教团的重要手段。法会之后，甘丹寺的建立便成为水到渠成之事。

严

甘丹寺的建立，标志着格鲁派作为一个独立教派的正式诞生。此后数十年间，宗喀巴的弟子们先后建立了哲蚌寺、色拉寺，这三大寺成为格鲁派在拉萨地区的根本道场。三大寺各有分工，共同构成了格鲁派的核心僧伽体系。哲蚌寺规模最大，以培养学僧和政教人才著称；色拉寺以精严的戒律和辩经传统闻名；甘丹寺作为宗喀巴亲自主持的根本道场，是格鲁派的精神源头，甘丹寺的住持法座——“甘丹赤巴”，成为宗喀巴法位的直接继承者。

甘丹寺的住持——甘丹赤巴——的继承制度，在藏传佛教各派中独树一帜。这个位置不依赖活佛转世，而是由僧团在格鲁派学识最高、戒律最精的僧人中推举产生，任期为七年。甘丹赤巴不是活佛，但他的地位等同甚至高于一般活佛——他是宗喀巴的法座继承者，是格鲁派戒律与学养的最高代表。这一制度继承了宗喀巴在戒律改革中对严格僧选的坚持，也保证了格鲁派的核心领导层始终以学识和戒行而非血统或转世为依据，为格鲁派早期的稳定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组织基础。

宗喀巴圆寂于明永乐十七年（公元一四一九年），世寿六十二岁。他的肉身安奉于甘丹寺的灵塔中。他一生著述十九函、一百七十余种，其中《菩提道次第广论》和《密宗道次第广论》成为格鲁派的根本论典。格鲁派后来建立了达赖喇嘛和班禅额尔德尼两大活佛转世系统。宗喀巴本人并非活佛，但他的弟子和再传弟子们将格鲁派的理论与实践推向了整个藏区，最终形成了藏传佛教中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的教派。

今天你去甘丹寺，寺院在旺波日山上，海拔四千二百米。从拉萨驱车往东沿川藏公路行驶约六十公里，远远便可以望见山腰上那片密集的白色殿宇和金色屋顶。甘丹寺在“文革”期间曾遭严重毁坏，现存建筑为改革开放后重建或修复。寺内仍保存有宗喀巴灵塔殿和部分珍贵法器文物。绕过灵塔殿，可以看到数十个扎仓的辩经场。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僧人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击掌、发问、答辩，手势激烈，声如洪钟。六百年前，宗喀巴就是在这里，向第一批格鲁派僧人讲授《菩提道次第广论》，然后带着他们下山，走进拉萨河畔的那场万人大法会。

行走笔记

甘丹寺位于西藏自治区拉萨市达孜区旺波日山，距拉萨市区约60公里，沿318国道往东经达孜区转北上山可达，车程约1.5小时。寺院海拔4200米，门票50元。寺内必看：宗喀巴灵塔殿、羊八犍经院（宗喀巴圆寂处）、措钦大殿。甘丹寺与哲蚌寺、色拉寺合称“拉萨三大寺”，三大寺分布在拉萨城郊的山上，甘丹寺在拉萨以东、哲蚌寺在拉萨以西、色拉寺在拉萨以北，可安排两日游。游览甘丹寺建议上午尽早出发，参观结束后可在寺内茶馆歇息，喝酥油茶抵御高原冷风。拉萨海拔约3650米，甘丹寺高于市区，注意高反防护，放慢步行节奏。最佳参访季节为夏秋两季，冬季气温极低，且旺波日山山路积雪，交通不便。色拉寺的辩经活动每日下午固定举行，是格鲁派辩经制度最生动的现场展示。哲蚌寺每年雪顿节期间的展佛仪式是西藏最盛大的宗教活动之一，时间在藏历六月底至七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