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古寺寻访记———法海寺

寒塘鹤影

　　自从迷上寻访古建与文物，便久闻北京法海寺的盛名，寺内藏着中国现存最完整的明代宫廷壁画，它1985年正式对外开放，2016年修缮后再度亮相，叠加三年特殊时期，再加上严苛的文物保护限流政策，常年难预约、时常临时闭馆。再到如今分时段限量入内讲解参观，它始终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六百年的璀璨，也让无数慕名而来的爱好者屡屡“求而不得”。此次中转北京，提前做好探访攻略，就为了亲眼看看传说中“一眼惊艳六百年”的法海寺壁画，把这桩惦记了好久的心事圆满了。

清晨七点半就从酒店出发，辗转近一小时地铁奔赴京西，下车点就是模式口驼铃古道，本计划打车赶往法海寺，购买第一场入内观看壁画门票，从手机地图上查看，古刹法海寺就在街巷尽头，时间还充裕，于是穿行老街，感受老北京的烟火气。

　　脚下这条沧桑古道，正是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里的磨石口。当年祥子被乱兵掳走洋车，连夜从兵营逃至磨石口，牵走三匹骆驼回城，“骆驼祥子”的名号，便从这条驼铃古道生根，文学里的场景落地眼前，对这条街巷充满了不一样的感受。

　　模式口驼铃古道第四过街楼遗址，留存下半段砖石墙体，中间小龛里留存一尊明代石狮残件，墙体上方两个方形小洞是旧时防御用的瞭望射击孔。

　　古时候整座楼阁横跨整条大街，下方是拱形门洞，驼队、行人、马车从门洞穿行；楼上有房屋、围墙、射击孔，如今上层楼阁早已损毁，只也就是现在看到的这面残墙遗址

　　整条胡同已重新翻新，青灰砖瓦间，老北京独有的市井生活气息却分毫未减。

　　石板路还是当年的石板路，过街楼的残墙还静静的伫在那里，如今已不见乱世的仓惶，只有寻常百姓的烟火。

　　边走边看，心中万般感慨，就来到法海寺

　　1933年，24岁的德国女摄影家赫达·莫里逊拍摄下掩映在翠微山中法海寺

　　法海寺，不是传说里的法海，是“佛法广大难测，譬之以海”之义。法海寺公认国宝“五绝，由外到内依次为：四柏一孔桥、千年白皮松、明代古铜钟、曼陀罗藻井、明代皇家壁画。

　　法海寺的周边古树名木很多，在未进山门的香道上，有一座小石桥，桥长5米，宽3米，石板桥面，无栏板，更无桥墩，俗称“罗锅儿桥”，就在小石桥的四角各长着一棵柏树，古柏的根都发共在小石桥的石缝中，好像是四大天王守护着寺院，人们叫它们“四大天王柏”，现成为法海寺一绝，“四柏一孔桥”。

明正统四年（1439年），由御用太监李童募资修建，朝廷赐名“法海禅寺”，是明代京西规格极高的皇家寺院，占地两万余平方米，布局坐北朝南、层层抬升的四阶高台完整保留明代中轴线古建格局：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药师殿、藏经楼层层递进，两侧配殿、钟鼓楼齐全。

　　明代香火鼎盛，是西山礼佛要道；清代多次修缮，清末战乱、民国时期寺院衰败，部分配殿损毁，壁画被尘土遮蔽，鲜少有人知晓这份宝藏。

　　进入山门，院落东西两侧分立两通明代古碑。西侧鼓楼前立的是《敕赐法海禅寺碑》，礼部尚书胡濙奉旨撰写，皇家敕建官方碑，记录皇帝敕建寺院的全过程，碑首盘龙纹饰规格更高。，

　　东侧钟楼前是《法海寺碑记》，吏部尚书王直撰文，侧重记述开山太监李童修寺缘起、禅院渊源，寺院内部纪事。

六百余年的文字，静静守在钟鼓之下。

　　跨过天王殿，沿中轴线进入大雄宝殿宽阔前院，两株白皮松高耸立在庑殿顶的大雄宝殿前。

　　明代原生白皮松，树龄超六百年，静静守在大雄宝殿门前，四季常青，是京城珍稀古树名木，是法海寺第二绝。

树皮斑驳如流云，枝干苍劲挺拔，

　　千年白皮松，松针细密，苍劲枝桠斜斜覆于檐顶。

右侧白皮松旁是一株百年古国槐（老槐树），树皮沟壑纵向深裂，与白皮松一松一槐相伴。

　　凑近看树干，层层纹理，沟壑缠绕，像千百道奔流不息的河谷，树瘤如同河谷间隆起的山石沟壑，六百年风霜在树干上刻出大地褶皱。

　　大雄宝殿常年大门紧闭，目的是隔绝强光射入，损伤壁画矿物颜料，造成色彩褪色。

为了最大限度保护大殿内壁画真迹，寺院实行严格限流参观制度：每日分七个场次，每场仅限二十人，入内不允许带任何物品，手机和包都得寄存，穿鞋套进入，殿内没有光源，有专人全程陪同，靠手中的一支专业手电，讲解二十分钟，不允许游客长时间逗留。我从模式口驼铃古道赶过来，当天第一场参观名额已满员，只能在殿门外等候第二场入场。

　　大雄宝殿两侧各有一座配殿，东为伽蓝殿、西为祖师殿。如今西侧配殿改造为专题陈列馆，陈列壁画文物与寺院史料；东侧配殿保留原有伽蓝殿供奉神像的功能，并作为游客等候休憩区，供等候参观壁画场次的游人驻足阅览。

　　等候入场间隙先逛西配殿陈列馆，了解古寺六百年沿革与壁画相关文史知识。展厅正中玻璃展柜里立着一件八棱长条的明代楞严经幢，明正统年间建寺同期打造，原本立于寺院庭院，柱体原本满刻《楞严经》经文，是古时礼佛、诵读经文的宗教石刻；因长年风化，大部分字迹已经漫漶模糊。

　　幢座是雕花须弥石基座，卷草、莲纹雕刻完整，层次繁复精致。

在陈列馆拐角处斜靠一根法海寺界碑

　　陈列馆摆放的龙纽铜钟，是法海寺第三绝。铸造于明正统十二年（一四四七），高1.75米，重一千零六十八公斤，用泥范青铜精制而成。

铜钟是寺院当年钟楼的主钟，钟的上部钟钮是一对相交蒲牢，钟肩饰莲瓣一周二十片，莲瓣排列成花环形状，分布在蒲牢的正下方。在每片莲瓣内均有汉梵文字。钟体上铸有助缘法海寺的功德人1154名，铸字三千四百多个。莲瓣上、下部有十三行梵文经咒，梵文经咒共约一千五百字，在梵文经咒中铸有二十五组汉文题名。

　　钟体内壁铸有梵文经文十八行，共两千零七十字。梵文经文中铸有汉文题名二十五组。

在东西配殿廊下各摆放两个经幢

　　经幢 创始于唐，柱状，往往用多块石块堆积而成。

　　西侧的经幢建于明正统六年（公元1441年），柱身刻有三宝施食文及六字真言。

　　东侧的经幢建于明正统四年（公元1439年），柱身刻有经文（梵文）。

　　沿配殿回廊向北，沿依山而建的石阶折返上行，到达中轴线北侧高台之上的药师殿；药师殿复建明代规制，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两侧配房为方丈殿、选佛场。

殿内复刻了大雄宝殿全套壁画珂罗版、曼陀罗藻井，允许拍照细看弥补真迹不能拍摄的遗憾。

　　在药师殿里有1:1比例复刻大雄宝殿的曼陀罗藻井，这是法海寺第二绝，大殿里光线昏暗，在此可以好好欣赏。

大雄宝殿顶部木质藻井三组，骨架与规制一模一样，只有穹顶中央的坛城图案各有千秋：大日如来、不动佛、无量寿佛三幅曼陀罗。

藻井整体遵循“上圆下方、三层叠收”的规制，象征“天圆地方、须弥山宇宙观”。四周采用榫卯拼装的小木斗，斗拱出跳、用石青、石绿、朱砂沥粉彩画。

除藻井外，全殿方格天花板均绘制五方佛十三尊法曼陀罗，梵文咒语遍布，与藻井形成完整的密宗坛场空间。

　　从药师殿后侧殿再登60级台阶，到达第四进院落的藏经阁，是全寺地势最高的建筑。阁内没有香火与佛像，陈列16幅精绘的壁画临摹作品，搭配4K高清大屏与触摸交互设备，让我在自然光下细细端详大雄宝殿真迹和沥粉堆金与晕染细节。

　　在藏经阁东西配殿区，设立寺院文献史料+御赐文物展区，明英宗《颁赐大藏经》残碑拓片、李童建寺碑刻、历代修缮档案等。游客看过大雄宝殿的壁画真后，后面两进大殿粗粗浏览，巩固在大殿没有完全看壁画细节。

　　整殿留存十铺壁画，总面积236.7㎡，壁画分三大板块，沿大殿四面墙体完整排布：东西两山墙、佛龛背面扇面墙、北大门两侧后壁。由明代工部宫廷画师绘制，距今近600年，与敦煌、永乐宫壁画并称国内三大壁画宝库，是公认“明代壁画之最”。

每幅壁画都气势恢弘且细腻都超乎想象。

　　在大殿内紧跟讲解员，目光紧随讲解员的手电所照到的地方。仅仅二十分钟无法消化一个殿堂里的壁画。出来后在药师殿珂罗版壁画复盘一下。

　　东西山墙是对称的《佛众赴会图》，每幅长11米。

东山墙《佛众赴会图》

描绘的是佛祖讲经说法、佛众菩萨赴会参禅的画面，每壁绘有一飞天、四菩萨，五方佛（东西壁合成十方佛），六观音，合计32位佛众诸神。

西山墙《佛众赴会图》

上层祥云缭绕，中部诸佛、菩萨列队赴释迦牟尼法会，底部绘人间山水，荷塘荷花、竹编篱笆、箬竹草木、山石野菊错落排布；

西壁佛众赴会图中供养飞天，手捧盛放宝相花的花盘，凌空飞至法会现场、以鲜花供养诸佛。

飞天长飘带用圆润流畅的长线勾勒，再用沥粉堆金勾勒衣纹边缘，绶带回旋缠绕，表现流云里御风飘动的轻盈感；红底暗花长裙搭配青绿色披帛，冷暖色彩互相映衬，多层矿物颜料晕染出布料厚薄、垂坠的质感。

　　赴会图下方里的荷花结合线描、多层晕染方法描绘。

这幅荷花先用典型线描骨架，利落清晰的墨线勾勒每一片花瓣、花梗、松针，只在花瓣根部做很窄范围的淡红晕染。

　　这幅荷花画师优先用色彩晕染塑造立体感，线条退到次要位置，适合表现花丛朦胧、幽深的水边氛围。

　　佛教语境里牡丹象征富贵清净，画师依旧沿用明代工笔典型的“线描立骨+分染赋色”方法描绘，和荷花搭配，构建清雅的天界花圃。

赴会图中搭配竹篱、牡丹、山石，复刻江南私家园林雅致的格局，让缥缈的佛国仙境拥有大家熟悉的江南园林风貌，有一种清幽静谧的氛围。

北璧东侧《帝释梵天礼佛护法图》，描绘以帝释梵天为首的二十诸天礼佛护法的行进队伍。

　　北壁东侧局部细节，法海寺壁画继承并发展了唐、宋以来，重彩的画法，大量使用纯天然矿物质和植物颜色，如蓝宝石、绿松石、玛瑙、红珊瑚、白云母等，壁画历经百年，依然鲜艳夺目。

北壁西侧《帝释梵天礼佛护法图》

北壁西侧局部细节，大殿内一些遭到被雨水侵蚀的地方，现在看，颜色依旧绚烂。

　　北壁西侧菩提树天服饰中就出现了凤舞、龙翔、牡丹、菊花、云团等近十种不同的纹样形式。

西侧帝释梵天图中绘有鬼子母（诃利帝母）轻抚爱子毕哩孕迦头顶。

佛经里鬼子母原本嗜食孩童，受佛陀教化后转为护佑孩童的护法女神；画师特意绘制这一温情瞬间，把她凶悍的过往，转化为俗世慈母的柔软模样，是整组诸天壁画最动人的人文细节。

　　红衣孩童合掌伫立，画师细致画出了孩童眼球的眼白、虹膜、瞳孔，甚至虹膜的明暗过渡都做了晕染处理，瞳孔内还点了极小的高光，让眼睛通透有神，静静望向你。

　　孩童旁花斑豹是鬼子母专属坐骑，用晕染表现皮毛蓬松的质感，躯体肌肉起伏清晰，能看出四肢发力的体态；豹眼用淡黄铺底、浓墨点瞳孔，神态警觉机敏。

壁画中的动物，毛发根根分明，讲解员提醒大家，狐狸耳朵上的毛细血管，也被精致地刻画了出来。

1937年，另一位英国女记者安吉拉·莱瑟姆来到中国，参观法海寺后写下《发现法海寺》的文章刊登在了1937年《伦敦新闻》画报上，她的高度评价和实地拍摄的照片，引发了海外学者对法海寺的高度关注。这是她拍下的大雄宝殿供奉的楠木绘制的三世佛，现已损毁，改用黄杨木等比例复刻。三世佛身后墙面反面绘精妙绝伦的三大士图。

　　当年莫里逊与莱瑟姆拍摄的殿内罗汉佛像，均在曾经动荡的年代里被摧毁，今日再无缘得见，图中左起第一尊是李童像。

中间水月观音像，最为精彩，薄纱披肩，“细如蛛丝，薄如蝉翼”。

　　细看整件披纱是由无数精致的六棱花组成，用白云母勾勒，每一个花瓣又由40多根金线组成，其细微与精妙再难以复刻。

　　画中轮廓线采用“沥粉堆金”勾勒，每一条轮廓线都独具立体效果，画面璎珞缤纷、光华灿烂。

水月观音左上角韦驮像

右下角的善财童子

　　观音菩萨的坐骑金毛犼安置在水月观音右下方，神话里金毛犼性情凶悍，可与蛟龙搏杀，归观音收服后成为护法坐骑，以威猛的神力护持菩萨。

金毛犼双目圆睁、獠牙外露、利爪撑开，周身肌肉紧绷，呈现蓄势待发的威猛姿态；

白鹦鹉

　　右侧普贤菩萨，坐骑六牙白象，配驯兽人与供养信士。

　　六牙白象是普贤菩萨的专属坐骑，佛教里六牙象征六种修行布施、持戒等功德，四足代表四种清净禅定；白象寓意普贤的稳重、慈悲、力行，承载菩萨遍历世间行持善法。

白象眼周细纹、眼睑褶皱都细致绘出，眼神温顺沉静，让观者感觉眼眸似含悲悯的泪光；象牙修长圆润，线条利落。

左侧文殊菩萨，坐骑青狮；下方也有驯兽人和供养信士。

文殊菩萨带刀的驯狮人

文殊菩萨局部

　　讲解员用手电筒从画面侧向打过去，就可以看到沥粉堆金技法让画面的线条跃出画面，增加了立体效果。

　　山西永乐宫与北京法海寺壁画，一朝一脉，一南一北，并称中华壁画南北双峰。终得尽数亲见，不负山河丹青。

　　层层屋瓦承接岁月，檐角瑞兽守望古寺。大殿中壁画里的盛景、林间清幽的气息，都化作珍贵的珍贵印记，妥帖收藏于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