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埠江钢铁厂兴衰

刘陈作彦

攸之酒埠江，古属湘潭，昔设冶铁大厂，雄峙山隈，擅一境鼓铸之利。乡耆话其隆替，咸起于厂山茔域之讼，邑中故老，口传其事久矣。

齐氏祖山，冈峦整片，后尽拨归钢厂封界，族中先代丘垅，累世安厝于斯。齐某如，道号齐元兴，世承灵宝斋仪，辛未岁辞尘。其人性秉清介，一介不取于闾里。及葬，同道法官七人执幡前导，四方怀德赴吊者数千，环集山麓。

厂司以山场隶工矿封土，阖扉阻灵榇归窆，送葬之民与厂卫相持，衅机将发。厂长集千余厂工巡守，众工恻然，多袖手中立，独调役五百遮遏送葬之队。孝子哀恸摧心，惧群情汹汹酿大变，居间委曲和解，权许先瘗灵柩，异日别卜佳城迁厝，嚣扰始暂息。

厂主惑于虚诞之说，谓道流之柩安于厂山不祥，置慎终追远之彝伦、持平守正之天理于不顾，坚称疆界既定，厂内尺土不容民间旧冢。事瞬息遍传邑治，牍达省垣，上官檄令严究。唯是举逆人情、违礼法，有司上下皆持两端，辗转推委，竟以厂卫专主其事，流血之衅遂生。

厂侧门甫启，送葬者愤气填膺。灵舆渐近阃阈，二副厂官犹挺身遮拦，众怒难遏，投石击之，二人首面俱伤；厂中三吏持镜匣纪事，器悉碎于众手。既而乡之义士独承其过，孝子恐举族株累，念圹已凿、灵不可久露，权且下葬，约他日改卜新阡。葬事讫，孝子远遁避祸，是狱遂悬而不结。

自茔讼肇衅，钢厂气象日衰。冶炉数呈妖异，火候恒失其度，金液飞迸，冶工屡遭灼毙，伤生之变岁无虚月。积弊层累，产销凋耗，曩时炎焰干霄、锤声达旦之冶肆，终至炉冷烟销，工徒星散，场宇芜废停工。

余阅乡邦遗事，默思其中至理：一曰宗族之本，祖茔系百代血脉，追远送丧，乃千古不易之伦常；一曰垦拓之端，疆界之争，缠实业、礼法、民心而不可解。千人执绋，是桑梓骨肉之怀难割；冶厂兴废，亦万物盈虚往复之定规。山川陵谷，千载未改，旧时冶火久寂，当年茔山争竞始末，至今犹传诵于野老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