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生鼎《淮水汤汤》

军旅情怀

　　公元一九四六年七月下旬，淮河流域已进入梅雨季节，河水暴涨。滚滚东流去的淮河，翻滚着浑浊的浪花，河中心主航道漩涡阵阵，浊浪排空。行驶中的木船稍不留神，就会陷卷入漩涡，被激流吞没，以致船毁人亡。只有在靠近岸边或是河湾处，水流缓慢，芦苇丛生，浪花轻拍着河床，泊着几只摇晃不定的木船。涨水鱼落水虾。生活在淮河岸畔的庄稼人，有个把个爱捕鱼摸虾的，农闲的时候，就背来自己编织的渔网，想趁着水涨鱼多时候，撒下几网，碰碰运气。一来能解解馋，二来也能弄到集市上换几个闲钱。这天一清早，几个渔人像往常一样撒网逮鱼。刚到河边，就见芦苇丛边漂浮着一个半浮半沉的麻袋，几个人趟水上前，打帮手将麻袋打捞上来。还以为里面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呢，都欢喜非常。谁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具人的尸体！哥几个都吓坏了，其中一胆子较大的人仔细看了一眼，这一看让他吃惊不小：“妈呀，这不是村上书的干妈敏吗？”离此不远的河边高岗地，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正在庄稼地里干着农活，这话恰好被他听见，他忙丢下手中的活计，朝出事的地点跑去。他推开那几个人，上前仔细辨认一番，不禁悲痛万分：“娘啊！是哪个王八犊子对您下得毒手啊！”汉子伏尸动情地放声大哭起来。此汉子是谁？他们说的敏又是谁？

一、两情相悦

革，是清朝末年出生于淮河岸畔的富家子弟，因家中富有，私塾读完后就读于广东中山大学（上世纪二十年代）。革才华横溢，谈吐不凡，思想激进，曾因反对封建的父母包办婚姻而逃婚出走。在大学里，革常和一些进步青年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1924年秋于校加入中国共产党。革先后参加过北伐战争和广州起义，起义失败后，回到家乡担任民众教育馆馆长。1927年初，革受上级党组织派遣，潜入西北军将领杨虎城部队里任职，秘密从事党的活动。敏，和革生于同一时代，是一位出身于殷实之家的千金小姐，敏温润可人，外柔内刚，二十岁时，敏考入开封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在校期间，敏积极接受新思想，追求进步，充满理想。敏特崇拜鉴湖女侠秋瑾，羡慕陈独秀笔下的“新青年”，逐渐和进步青年靠拢。她多次参与学校的学生运动。1924年敏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中共早期的党员，开始从事党的工作。1927年7月，敏参加了豫省的四望山暴动。大革命失败后的1927年秋天，受中共豫省省委派遣，敏到了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高桂滋部任职，秘密从事党的地下工作，后随高桂滋部进驻皖西北重镇阜阳。秋高气爽的一天，革召集了一个旅外同学会，敏也参加了这次聚会。她被这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慷慨陈词的革感动了。特别是革所作的激情四射的演讲，给敏的印象相当深刻。革也非常倾慕这个名叫敏的才女，两人便一见如故。这以后，因工作关系，两人接触见面的机会也多起来了，因有着共同的革命志向，共同的语言，且又情投意合，于是，两人开始了甜蜜的恋爱。不久，便双双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结为伉俪。并相约：“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二、革命伴侣

然而，革命者的爱情婚姻，远没有中国古代才子佳人那样幸福缠绵。婚后不久，革被上级组织派往家乡组建党组织、发展党员的工作。暂别夫君后，敏调整好心态，又积极投身于革命工作中。1928年2月，中共皖北临时特委成立，敏被委任为特委秘书，公开身份是一所小学校的教员。敏在承受着思念夫君煎熬的同时，于4月参加了著名的阜阳“四•九”武装暴动。暴动失败后，敏冒着生命危险，掩护尚在城内的同志安全转移到城外。是年5月，她与几位党内同志在阜阳城内活动时，又遭到敌人围困。中共楚城县县委派廖运周到阜阳营救，当时敏已有孕在身。廖把她护送到城外，准备转移到临县。但敏坚决不走，要求亲自返回城内把特委的另外三位同志都救出来，她说：“宁肯牺牲我自己，也要救出他们三人。”廖无奈，只好陪着她一起冒险返回城内，通过敌方内部关系，把特委的三位同志安全营救出城。此后，敏由颍上转移到楚城县。夏秋之交，敏生下女儿瑾。1928年冬，受楚城县县委派遣，敏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来到下蔡县的白塘庙小学，化名福光，以任教为掩护，继续从事党的地下工作，积极传播革命思想。1930年秋，敏发动当地贫雇农掀起白塘庙暴动。暴动失败后，组织派敏到齐王庙小学任教，同时协助革积极发展地方党组织，至此，这对革命苦侣终于能够团聚在一起了，从此琴瑟和鸣，夫唱妇随。齐王庙是夫君革的家乡，距离下蔡县县城近，彼时的革已是下蔡县党的负责人了。从1930年至1933年，夫妻二人以建立“平民夜校”、“穷人会” 等开展多种形式的活动，发展壮大党的组织。期间，敏孝敬公婆，力争做一个称职的好媳妇，同时她体恤下层穷苦百姓，还抚养了当地一个失去了父母的6岁男孩，男孩称敏为干妈。

三、分道扬镳

随着形势的发展，皖北地区白色恐怖愈演愈烈，1933年春，中共下蔡县的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革突遭被捕，幸存者四散避难。因受不了牢狱之灾和严刑拷打，更躲不过国民党高官厚禄的诱惑，革最终“舍义取生”，背叛了他所信仰的党组织，叛变投靠了国民党，当上了国民党宁原县肃反专员。惊闻革背叛了组织，敏气愤万分！敏与党组织也失去了联系。为了挽救丈夫，敏带着女儿前去宁原县劝说，希望能让革迷途知返，重新回到他们共同信仰的红色旗帜下。当挽救无效后，敏怒火中烧，断然与革分手：“闻君有他意，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悲愤交加的敏，毅然带着幼女离开了革，并把养子书托付给公婆抚养。公公是村里有名的大善人，开明地主，敏放心。敏带着女儿辗转来到上海，在一友人创办的进步书局担任校对员，以养活自己和女儿。这期间，敏没有忘记自己曾是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竭尽所能地为革命文化事业工作着，并有幸接触到了“左联“的进步文人，使他更为深刻地认识到进步文化对革命事业的重要性。1937年7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在下蔡县沦陷前，敏从齐王庙接回养子书，带着女儿一起回到家乡双河镇避难。在双河镇，敏做了一名小学教员，积极参加当地的抗日救亡宣传活动。1940年夏，八路军豫鄂挺进纵队信阳支队来到双河镇搞群众宣传，敏毅然把年仅13岁的女儿瑾送进了革命队伍。在日军对解放区疯狂“扫荡”、“清乡”的恶劣环境下，敏一直坚持在中共信南县委、豫鄂边区党委领导的根据地，从事教育及革命文化的宣传工作，直至抗日战争胜利。

四、风云突变

日寇投降后，蒋介石积极准备内战，暗中调兵遣将，不仅把我中员解放区逐步压缩蚕食，还对其进行经济封锁。根据地官兵物资奇缺，食盐短缺尤其严重。为了打破敌人的封锁，粉碎敌人的阴谋，中原军区党委决定组建地下交通站。组织出面，请敏重新回到仍在国民党控制下的下蔡县，协助新四军五师敌工部长（敏的女婿）奋在下蔡县开展地下工作，任务是打通中原军区与苏北新四军军部之间的交通运输线。敏自1933年因组织被破坏、被迫动脱党后，因种种原因一直没有恢复党籍。如此危险的工作，她完全可以拒绝，但敏没有，敏认为这是党对一个老党员的召唤，便毅然带着养子回来了。她把已经长大成人的书再托付给齐王庙的公公，着手筹划起地下交通站来。此时的革，靠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同志，取得了主子的信任，已荣任国民党丹阳县县长。另娶一东流首富之女为妻，此女曾在中统特务训练班受过训。1946年春，下蔡县的中山街，距离淮河不远，在靠近教堂的地方，一家“长淮贸易公司”开张了。从公司到货运码头不到300米，又处在县城边上，无论装货卸货，还是隐藏转移同志都很方便，且与敏曾经执教过的县一小不远，运作各种关系也方便得多。敏以国民党县长夫人的身份，出任“长淮贸易公司”董事长，其女婿奋任经理。以经营盐运为掩护，在通往中原的沿淮各码头设立了代理行或联号，形成了从中原地区到三河尖再东下经下蔡县、蚌埠、临淮关等敌占区进入解放区的盐运输线。这期间，敏曾两次冒着生命危险，穿过敌人层层封锁线，把筹集的款项送给中原解放区，又把部队干部及其家属转移到苏北解放区，为中原部队突围做出了重要贡献。这年夏初，革的后妻（一女特务），得知敏在下蔡县以长淮贸易公司之名从事地下工作之事后，一方面暗中给当时的国民党下蔡县党部写信告密，另一方面又叫革的胞弟“小六子”出面举报。敏意识到地下交通站可能已经暴露，因为她注意到，经常有人在她的长淮贸易公司前徘徊探视。便趁夜先把女儿和女婿安全送走。果然不出所料，女儿和女婿离开的第二天晚上，几个中统特务如狼似虎般闯进长淮贸易公司，不容分说地把敏抓捕。面对凶残的敌特，敏大义凛然，表现出了一位女共产党员的刚毅与坚贞。在敌人的严刑拷打下，她严守党的机密，不仅没有向敌人透露一丝信息，还高声痛斥中统特务詹鹏飞为虎作伥、祸国殃民的罪行。敌特在毫无所获后，恼羞成怒，残忍地把她杀害，并将她的尸体装入麻袋，从下蔡县城西大孤堆处沉入淮河。

五、魂归故土

敏的尸体被敌人扔进淮河后，竟顺流而下，是苍天有眼？还是敏能认识回家（婆家）的路？抑或是叶落归根？几天后，装着敏的麻袋竟漂到了下游五公里外的革的家乡，其公婆所在的齐王庙境内，还恰被她的养子书发现。后经其公爹确认后，买来棺材寿衣，将其穿戴整齐后装殓，含悲安葬于河边高岗地里。这件事令当地人啧啧称赞，都说敏是想魂归故土，并越传越神。一九四七年秋，全国进入解放战争的反攻阶段。十二月，受训于皖省军政干训班、深得国民党中统赏识、靠反共起家的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陈馨吾，在胡桥战斗中被活捉，后被带到武集与界沟之间枪决。下蔡县解放后，人民政府召开公审大会，将杀害敏的刽子手詹鹏飞和叛徒“小六子”镇压枪决。革已在解放战争中被解放军击毙，不予追究。至此，血债血偿，敏得以含笑九泉。此后每年逢年过节或是清明节，书先是带着儿子，后又不断地带着儿子、孙子来给“老奶奶”上坟祭祖。在书心里，敏就是他的亲娘。当地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学校，在每年清明节期间，都会组织党员干部、团员青年、少先队员前去给敏烈士扫墓鲜花，进行党史宣传和爱国主义教育。佛曰：“爱出者爱返，福来者福往。” 播撒着爱的人，为他人幸福而牺牲自己生命的人，永远是人们心目中的英雄，也永远值得人们敬仰与怀念。敏一生追求正义、舍生取义，如君子之德，将永远被后世人们传颂。延伸悦读王生鼎：七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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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生鼎笔名问鼎，安徽淮南人，中学教师，淮南市田家庵区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闲暇时喜爱阅读，喜爱文学，有作品散见于《淮河早报》、杂志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