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生活中,总会有一些人,脑回路清奇,反射弧呈波浪型,开口一句话,就顶你个肺,一杆子就把你钉在南墙上,比如,老胡。</p><p class="ql-block"> 老胡,我的夫君。我们是高中同学,现在想来,我们可能叫“早恋”。这厮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有东北男人的豪爽和仗义。同时,也是话题终结者,补刀时一刀封喉,直男中的战斗机。因为有了娃,娃的昵称是臭蛋、臭宝,老胡故借闺女的光,得名“臭爸老胡”。</p><p class="ql-block"> 老胡曾形容一个招摇过街的女子:“这老妹儿是秋波四起啊。”</p><p class="ql-block"> 老胡头顶的头发受遗传因素影响比较稀疏,他站在镜子前,拢着头发,一脸的无限向往:“用不了多久,可以想象啊,我的天庭那是相当饱满啊,我会越来越聪明.....”</p><p class="ql-block"> 老胡每天下班后喜欢喝口茶,那天我提前为他泡好了,他谢我,“谢谢老婆!”“去!”我白了他一眼,“老婆,老婆,换一个甜蜜一点的,三个字的......”他思索半晌,凑上来,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谢谢你,老婆婆......”</p><p class="ql-block"> 老胡不喜欢洗脚,我对此深恶痛绝,那天我忍无可忍,指着他问他:“你到底洗不洗?我代表党和人民,我枪毙你......”他施施然站起来,走向卫生间,回头对我说:“给你最大的权利,你也仅能代表我......”</p><p class="ql-block"> 说起名字,谈到我们认识的朋友,有两个叫“杨光”的,他说:“杨光,阳光,名字好听。主要还是姓杨好啊,姓刘,叫‘刘光’就不好听!姓庞,叫‘庞光’也不咋地……”</p><p class="ql-block"> 那天同学聚会,去歌厅唱歌,朋友们都知道他唱歌难听,就争先恐后地唱,不给他机会,后来都累了,他终于逮着话筒了,一嗓子,就有人想开门出去,他堵住门,说不能撤。同学说:“你能把狼招来!”他认真地纠正:“不能,我一唱准把狼吓跑!”一屋子人笑倒。</p> <p class="ql-block"> 傍晚做饭时,和老胡随意唠嗑。说起来了退休后可以开个小小的面馆:三五张桌子,熬浓浓的骨汤,四五样家常凉拌小菜,每天卖百十碗面条打发日子……他不说话。</p><p class="ql-block"> 我又说,开个小吃部是不是也行?你炒菜还可以……他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观点:“算了,你的狐朋狗友那么多(婆婆对他的同学朋友的统称),来一个客人,这个你得不要钱,那个你又得赠菜,再有或者扔下马勺去敬两杯酒,估计门脸两天就赔得连门都不剩……”</p><p class="ql-block"> 他面露恍惚,向往道:“其实,我的理想是退休后开一茶庄,朋友来了品品茶,聊聊天,很好……”说着说着又停下了,我回头,他瞪着我道:“那喝完茶,是不是还是得领他们去吃饭?……那完了,我是不是只有卖耗子药和钢筋水泥不赔钱?!”</p><p class="ql-block"> 我妈生前身在斗室,心济苍生。唠唠叨叨的全是亲戚们的家常琐事,操不完的心。我从她家回来后,边做饭边对老胡说起此事:“唉,我妈又在忧国忧民了……”老胡:“咋滴了,她能解决台湾问题?”</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坐在沙发上翻朋友圈,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怎么这么多第一杯奶茶?”他抬头问我:“啥意思啊?”我说不知道,咱也没收到过咱也不好奇。他马上义愤填膺起来:“服了,这帮老娘们儿天天地咋这么多出儿呢?随便一个节日都要礼物求关注,清明节是不是还得要第一炷香?”</p><p class="ql-block"> 过年的时候,我修了修眉毛吧,好歹也是原生态的。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个往事:十多年前,中午午休时间曾经帮办公室的同事们修眉。其中最满意的是给姜大姐修理的,还开玩笑让姐夫看看。结果三天后想起来这件事,问起姜大姐后续,姜大姐一脸无奈:“老夫老妻了,你以为谁还会仔细看你的脸?我不说人家根本就没有发现……”当时心里是有一缕心酸和同情的,为了老夫老妻几个字。</p><p class="ql-block"> 于是,修改完眉毛,我迫不及待地去找老胡,满怀期待地叫他:“老哥!”他正盘坐在沙发上,答应得挺快:“嗯。”,头都没有抬,手机里放着神调:“……灶王爷(那个)脸焦黑,一年到头守灰堆,(那个)灶王奶奶脸欻白,头顶屋棚,脚踩锅台……”我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心想这灶王爷两口子刚回总部述职,短视频里的人们就背后编排他们,胆子真肥啊!见我叫了一声没动静了,老胡终于抬头了,问我:“咋地了?”我也没说话,扬了扬眉毛。他仔细看了看我,问道:“眨巴啥,眼睛咋地了?”我无语地瞪着他,悲哀铺天盖地,心里特别遗憾,遗憾手里拿着的是修眉刀,为毛不是四十米的大砍刀……</p> <p class="ql-block"> 前些天,晚饭后我收拾餐具。老胡给我看一则抖音,内容是丈夫思念自己已去世几年的妻子。一张张清晰的照片,这个妻子是我曾经的同组同事。他们是高中同学,恩爱夫妻,她去世,他伤怀,转眼几年。</p><p class="ql-block"> 我其实是感慨这男子的忠贞,毕竟这样的人不多了。老胡也感慨,然后又说:“人去了,也该开始自己新的生活。”我问他:“看你的意思,我哪天去世了,你不会五期不出就又续了后老伴儿吧?”他顿了一下,显然我的思路转弯急了一些,然后说道:“即使是你哪天没了,我总不能也跟着去,还打算从坟里飞出两只蝴蝶怎的?反正,我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该找就找,然后好好地生活……”</p><p class="ql-block"> 和老胡认识了37年,结婚在一起28年。从同窗好友到同床好友,从青春年少到两鬓染霜,从热烈爱恋到相依为命,仔细想了一下,我们谈过天说过地,但真的从来没有讨论过生死这个问题。若年轻时老胡这么回答,我定然是恼了。但现在,经历了四位老人中三位老人去世,经历了孩子渐渐长大,经历了亲朋好友的意外离世,我觉得,他的回答看似凉薄了些,却始终面对现实。生同寝死同穴窅冥何所望,多么美丽的誓言,但死亡总有先后,我们总不知幸福和意外哪一个先来。我们是不能停歇的旅人,即使挨了闷刀伤痕累累身边同行者日渐稀零也要隐忍着挣扎前行,所以,才更应该珍惜当下,珍惜身边的人,知足常乐。</p><p class="ql-block"> 那天睡觉前,我们俩忆苦思甜,回首过去,展望未来。我问他:“下辈子你还娶我吗?”“娶啊,你还嫁我吗?”我说:“不,下辈子要有下辈子的活法。”他沉吟着:“也是啊,下辈子我也换一个活法,我托生成一女的,你托生成一男的,到时候我一定死气白赖地嫁给你!”</p><p class="ql-block"> 下辈子很遥远,我是一个现实的人,与其期待来世,不如珍惜现在。能够和一个人相携一生何其幸运,从青丝到白发,甘心情愿地陪着你一日两人三餐四季。几十年过去了,老胡由英俊的青年变成了中年大叔,依旧没有钱,没有势,为了生活疲惫而坚韧,四处奔波。可他在身边,有默契的眼神,有温暖的依靠,有家的温馨。他书读得不多,有时也很粗心,却是一片可以放任我疯长的田野。</p><p class="ql-block"> 老胡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我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愿意和他并肩一起,行走在这凉薄的世间,看庭前的花开花落,望天上的云卷云舒,共同迎接生活和命运赠予的大漠孤烟或杏花春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图片</p>